松井送来的座钟在写字台的角落滴答作响。
沈前锋坐在新租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那张烫金的卡片。卡片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用的是上好的墨水,在租界上午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暗金光泽。
“沪上重逢,望君守时。”
八个字,礼貌得像老朋友间的问候。
如果忽略钟壳内侧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的话。
沈前锋昨天收到这份“贺礼”后,没有当场拆开。送礼的日本商社职员穿着笔挺的西装,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松井课长说,沈先生是守时的商人,时间就是金钱,这座钟希望能为您的事业增添准绳。”
话说得漂亮。
沈前锋道了谢,让职员把钟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等人走了,他才用系统空间里的小型x光扫描仪——那是完成甬城码头任务后升级到三级空间时解锁的辅助工具——对着钟扫了一遍。
扫描结果在系统界面清晰显示:钟体内部、正对钟面的位置,有个不属于钟表结构的金属物件。
微型窃听器。
沈前锋看着那个光点,反而笑了。
松井果然追到上海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带着“仪式感”的试探。不是粗暴的跟踪监视,而是送一个你明知道有问题、却不好直接拒绝的礼物。拒绝了,就是心虚;接受了,就等于在办公室里装了个日军的耳朵。
很精致的阳谋。
沈前锋当时什么也没做,就让钟那么摆着。他甚至给钟上了发条,让它在会客区正常走动。滴答声规律而清晰,在空旷的写字楼里传得很远。
今天早上,他做了第一件事。
他坐在钟前,用正常音量“自言自语”了半个小时。
内容是关于一批“从南洋运来的橡胶”的虚假贸易计划——货源在哪里、走哪条航线、预计到港时间、准备卖给哪些中间商。他说得很详细,甚至还夹杂了几句对市场行情的“担忧”和对运输风险的“评估”。
说完之后,他起身离开办公室,去楼下吃了碗阳春面。
回来时,钟还在滴答走。
沈前锋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写回礼清单。
松井既然以“礼”相待,他自然要“以礼还礼”。但送什么,有讲究。不能太贵重,显得谄媚;不能太廉价,显得无礼;更不能送有明显政治倾向的东西。
他最后选了茶叶。
福建产的正山小种,用红木盒子装着,一共六罐。茶叶本身没问题,是他在租界茶庄实打实买的。有问题的是罐子——其中一罐的夹层里,他放进了三张照片。
照片是昨晚拍的。
系统升到三级后,解锁了【基础夜视成像】技能,配合空间里的微型相机,让夜间侦查变得容易许多。他去了吴淞口,在外围徘徊了两个小时。
没敢太靠近要塞核心区,日军的探照灯和巡逻队密度比预想的还要高。但他还是找到了几个观察点,拍下了要塞外围新增的防御工事、夜间还在作业的运输船、以及几处明显是新修建的炮位基础。
照片清晰度一般,但足够辨认。
沈前锋把照片洗出来,挑了三张最有代表性的。一张是运输船卸货,能看出卸的是建筑材料;一张是新挖的交通壕走向;还有一张拍到了了望塔上新架设的天线。
他把照片小心地封进茶叶罐的夹层,用热熔胶密封好,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
然后他开始写回礼卡片。
卡片用的是同样质地的硬卡纸,但墨水选了普通的黑色。他斟酌了一会儿,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闽茶醇厚,望佐军务之暇。”
没有落款。
写完卡片,沈前锋把它和茶叶盒子一起装进礼盒。他叫来楼下跑腿的小伙计——不是阿祥那个系统里的孩子,是真正在租界讨生活的小贩,给了两块大洋的跑腿费。
“送到这个地址。”他把松井送礼的那个商社地址写给小伙计,“就说南洋沈先生回礼。”
小伙计捧着盒子去了。
沈前锋坐回桌前,目光又落在那个座钟上。
滴答,滴答。
他知道,松井收到茶叶后一定会检查。以那个老特务的谨慎,说不定会把每片茶叶都筛一遍。然后会发现照片。
然后会明白:我知道你在监听,而我也在看着你。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危险的挑衅。但沈前锋必须这么做。在敌占区,示弱不会换来安全,只会招来更肆无忌惮的压迫。他需要让松井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强硬。
所以选择了茶叶——温和的礼物。选择了要塞外围照片——有情报价值,但不涉及核心机密。选择了那句暧昧的赠言——既像是关心,又像是嘲讽。
分寸就在这微妙的平衡里。
下午,小伙计回来了,带回一张收据和对方的口信:“商社经理说,一定转交给松井先生,并感谢沈先生的厚礼。”
沈前锋点点头,又给了小伙计一块大洋的赏钱。
小伙计欢天喜地地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沈前锋一个人,和那座钟的滴答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这栋写字楼在公共租界的苏州河边,三楼,视野不错。能看到河上往来的小船,对岸的仓库区,更远处是日占区的轮廓线。
上海比甬城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这里没有潘丽娟已经建立起来的地下网络,没有陈默那样的技术支援,连阿祥的“报童情报网”都还只是雏形。他几乎是孤身一人,面对的是升级后的敌人和更复杂的局面。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牌。
系统空间升到三级后,容量扩大到1500立方米,多了几个实用的辅助技能。黄英在上海,虽然现在自身麻烦缠身,但毕竟是一条线。潘丽娟应该也已经到了,只是还没联系上。
还有那个老陈。
沈前锋想起昨天去闸北修理铺的情形。铺子很小,满是油污味。老陈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话少得可怜。但他递来那张纸条时,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纸条上写着潘丽娟在上海的紧急联络方式——一个公用电话号码,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有人接听。还有那句警告:“租界今夜有抓捕,勿出门。”
沈前锋昨晚确实没出门。
但他听到了枪声。
从法租界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租界的夜里常有各种声响,但那次的枪声明显不同——不是帮派火并的乱枪,而是有节奏的射击和还击,更像是一场小规模的交火。
他当时在阁楼窗口用望远镜看,只能看到远处街巷间偶尔闪过的黑影和枪口的火光。然后他看到了黄英。
虽然距离很远,虽然夜色很暗,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的轮廓和移动方式。她在巷道间快速穿插,动作干净利落,但明显在被追击。
追击她的人穿着深色制服,不是日军的土黄色,更像是巡捕房的衣服。
租界巡捕房在追捕军统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军统上海站内部出了叛徒?还是黄英在执行什么触犯租界当局底线的任务?
沈前锋不知道。
但他知道,黄英现在肯定处境不妙。军统的清理门户从来都是血腥的,而她昨晚的行动显然没有完全成功。
他需要尽快和她取得联系。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沈前锋转身离开窗前,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半本从甬城带来的密码本复印件——是之前从日军那里截获的旧密码,现在已经失效了,但还有参考价值。
他需要开始研究密码学了。
系统昨天发布了新任务,红色倒计时在界面角落跳动着,像一颗不安的心脏。七十二小时,获得“紫电”密码本或关键线索。
时间很紧。
他翻开密码本,开始一页页看。这些密码的编排逻辑、替换规则、校验方式他需要尽快熟悉日军的密码思维习惯。
但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又飘向那座钟。
滴答,滴答。
松井现在应该已经收到茶叶了吧?
他会在哪里打开盒子?在商社的办公室?还是在特高课的秘密据点?他会先检查什么?茶叶的味道?罐子的工艺?还是立刻怀疑有夹层?
发现照片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沈前锋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扬起。
游戏开始了,松井君。
而在游戏里,被动防守从来不是赢家的选择。
窗外的苏州河上,一条运煤的小船慢悠悠地驶过,船夫哼着听不懂的江南小调。河对岸,日占区的太阳旗在下午的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一切都看起来平静如常。
只有那座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滴答。
滴答。
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