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沈前锋松开领口,靠在轿车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掌里那张伪钞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但纸张边缘的切割触感依然清晰。
老陈把车开得很稳,从虹口到法租界要过三道检查站,每道都要停车开窗。日本兵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后座时,沈前锋只是微微睁开眼,递出松井给的特别通行证。纸质卡片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纹,士兵立刻立正敬礼。
“沈先生,”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直接回住处?”
“先去闸北。”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转弯。上海秋夜的凉意渗进车窗,吹散了身上残留的宴会厅香水味。沈前锋重新睁开眼睛,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张伪钞,借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细看。
纸张比真钞厚约零点二毫米。
这个差异普通人摸不出来,但系统奖励的【初级材质感知】技能让他的指尖像装了精密传感器。刚才在宴会厅,松井递过钞票的瞬间,他脑子里就跳出了这个数值。
不,不止是厚度。
沈前锋把钞票举到窗边,让光从背面透过来。水印模糊,孙中山头像的轮廓边缘有细微的重影——那是印刷时套版不准留下的痕迹。真钞的水印应该清晰锐利,像嵌在纸里。
“这假钞做得挺像啊。”老陈瞥了一眼。
“太像了,所以不像。”沈前锋说。
老陈没听懂,但没再问。
车子驶进闸北的窄巷,两侧晾衣杆像密林般横跨街道,挂着的衣裳在夜风里摇晃。修理铺已经打烊,但阁楼的灯还亮着。沈前锋下车时,看见窗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示意老陈先回去,自己绕到后门。暗号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潘丽娟站在门后。她已经换掉了宴会厅那身旗袍,穿着灰布衫,左臂的枪伤处绷带在袖口露出一角。
“进来。”她侧身让开。
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就占满了空间。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张写满字的纸,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倾斜的天花板上。
沈前锋关上门,把伪钞放在地图上。
潘丽娟没碰钞票,先问:“松井什么反应?”
“他想看我能不能当场识破。”沈前锋脱下西装外套挂到椅背上,“我识破了,他反而高兴。这说明他认定我有价值——要么是能鉴伪的技术人才,要么是”
“要么是可能接触过真钞印制渠道的人。”潘丽娟接过话。
两人对视一眼。
沈前锋拉过椅子坐下,从桌上拿起铅笔,在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字。潘丽娟站在他身后看,呼吸轻轻拂过他耳侧。
“纸张:厚度超标,纤维短,应该是用短绒棉混合木浆。真钞用长绒棉,纤维长,韧性好。”
“油墨:红色部分氧化过快,刚才宴会厅灯光下已经有点发暗。真钞用的防氧化配方。”
“印刷:套版误差零点三毫米左右,主要在左下角花纹处。这个误差”沈前锋停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不是设备问题。是印刷机基座水平没调好,或者机器老旧导致的周期性晃动。”
潘丽娟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能定位?”
“给我点时间。”
沈前锋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初级痕迹分析】技能正在冷却——刚才宴会厅里已经用过一次,强行记忆了伪钞上的三十七处细节。现在技能图标是灰色的,倒计时显示还需要四十七分钟才能再次使用。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技能。
他回忆松井递出钞票时的表情。那种期待,不是期待他认不出,而是期待他认出之后会说什么。松井在等一个反应。
“他知道我能认出这是假钞。”沈前锋睁开眼,“所以他不是要试我能不能鉴伪,是要看我怎么鉴伪。我的方法会暴露我的知识来源。”
潘丽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纸不对。”沈前锋笑了下,“最安全的说辞。任何一个常摸钱的人都能感觉到厚度差异,不需要专业知识。”
“但你还是暴露了。”潘丽娟看着他,“你说‘墨也不对’的时候,松井眼睛亮了一下。”
沈前锋沉默。他记得那个瞬间。松井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毫米,那是猎物入网的兴奋。
“所以现在他知道,我不仅懂纸,还懂油墨。”沈前锋说,“一个南洋商人,不该对印刷油墨的氧化特性这么了解。”
“除非你不是普通商人。”潘丽娟说,“或者,你接触过能接触到这些知识的人。”
阁楼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
沈前锋重新拿起那张伪钞。这次他不用技能,只用肉眼和常识。钞票正面的图案、花纹、文字,每一处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总有些地方不对劲。
就像看一个高明的仿品,说不出哪里假,但就是知道不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钞票右下角的编号上。
“cq”。
“怎么了?”潘丽娟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
“编号。”沈前锋用铅笔把编号圈出来,“民国二十五年开始发行的法币,这个批次的编号应该是字母开头加六位数字。但你看这个‘cq’。”
潘丽娟凑近:“重庆的缩写?”
“可能。”沈前锋说,“也可能只是随机字母。但假钞制造者有个习惯——他们会下意识用自己熟悉的东西做编号。比如地点缩写、日期代码、甚至人名首字母。”
他翻过钞票,看背面。
背面的图案是中山陵,线条精细,但有几处阴影过渡不自然。沈前锋把钞票举到煤油灯上方,让光从正面照过来。
透光下,纸张纤维的分布显现出来。
短绒棉纤维像碎絮,杂乱无章。真钞的长绒棉纤维应该呈现有序的网状。而在这些杂乱的纤维中,有一些
沈前锋忽然站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他从系统空间取出来的一些基础工具:放大镜、镊子、几个小玻璃瓶。
“你要干什么?”
“看看这纸里还藏着什么。”
他用镊子小心地从钞票边缘撕下极细的一条,只有半毫米宽。然后把这条纸片放进玻璃瓶,滴上两滴试剂——那是之前系统奖励的【基础化学材料包】里的东西,本来是用于检测金属成分的,但也能让某些有机杂质显色。
纸片在液体中慢慢舒展。
潘丽娟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液体变成了极淡的蓝色。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是什么?”她问。
“某种漂白剂残留。”沈前锋盯着瓶子,“造纸过程中用来漂白木浆的化学物质。但真钞用纯棉,不需要这种强度的漂白剂。”
他把瓶子放到灯下。淡蓝色液体里,有些更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沉淀。
不是纸浆纤维。
沈前锋用另一把更细的镊子,小心地夹出一粒。放在玻璃片上,用放大镜看。
是沙子。
很细的石英砂,直径不到零点一毫米,混在纸浆里。
潘丽娟也看到了:“纸里怎么会有沙子?”
“水源。”沈前锋放下放大镜,“造纸用水。如果水源地附近有石英矿,或者水流经砂质河床,就可能带进细砂。这些砂子在漂白和打浆过程中不会完全去除,会留在成品纸里。”
他抬头看潘丽娟:“上海周边的水系,哪条河上游有石英矿?”
潘丽娟愣了下,随即转身在地图上查找。她的手指沿黄浦江向上,划过苏州河,停在一个位置。
“七宝镇往西,蒲汇塘上游。”她说,“那一带早年有石英砂矿,民国初年就停了,但矿渣还在。如果有人在那一带取水造纸”
“那纸厂就在附近。”沈前锋接话。
两人同时看向地图上那个点。距离上海市区不到三十里,水路陆路都通。
但沈前锋没有兴奋。相反,他皱起眉。
“太明显了。”他说。
“什么?”
“沙子。”沈前锋指着玻璃片上那粒石英砂,“如果是专业造假,他们会过滤水源,或者用处理过的水。不会让这么明显的标记留在纸里。”
潘丽娟明白了:“你是说,这是故意留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前锋靠回椅背,“两种可能。第一,造假者不专业,或者条件有限,只能用当地水源。第二”
他停顿。
“第二,这是诱饵。”潘丽娟替他说完。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沈前锋重新拿起那张伪钞,看着那个“cq”编号,看着纸张里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石英砂。松井的脸在记忆里浮现,那种猫捉老鼠的笑容。
“他知道我会查。”沈前锋轻声说,“所以他给我这张钞票,不仅是为了试我,也是为了让我顺着线索找过去。找到那个纸厂,或者印刷厂。”
“然后呢?”
“然后他就能知道,我到底有多大本事,我的情报网有多深。”沈前锋把钞票折好,放回口袋,“这是连环套。认不出假钞,说明我没价值。认出来但不追查,说明我谨慎但胆怯。认出来还追查”
“你就是他要找的人。”潘丽娟说。
阁楼又安静了。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已经二更天了。
沈前锋站起来,走到窗边。闸北的夜色里,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知道松井的人可能已经在某个角落盯着这间修理铺,也可能没有。这场游戏里,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
“你要去查吗?”潘丽娟在身后问。
“要。”沈前锋说,“但不能用我的方式查。”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铅笔,在那张写着伪钞分析结果的纸上,又添了一行字。
潘丽娟走过来看。
“明天早上,”沈前锋说,“你把这个分析结果,去掉关于石英砂的部分,通过你的渠道放出去。就说市面上出现了高仿假钞,特征如下。让它在黑市里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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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蛇自己动。”沈前锋说,“如果印刷厂真的在蒲汇塘一带,假钞集团听到风声,一定会转移或者加强戒备。他们一动,我们就能看到动静。”
潘丽娟思考了几秒,点头:“可行。但松井那边”
“松井想看我怎么查,我就让他看。”沈前锋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不过,他看到的会是我故意让他看到的。”
他走到桌边,把分析纸折好,递给潘丽娟。交接时,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潘丽娟的手很凉,伤口应该还在疼。
“你的伤怎么样?”沈前锋问。
“没事。”潘丽娟收回手,“黄英今天找过我。”
沈前锋动作顿住。
“她想知道宴会厅里发生了什么。”潘丽娟说,“我告诉她,松井用假钞试你。她问,你通过了吗?”
“你怎么说?”
“我说通过了。”潘丽娟看着他,“但她说,通过才是麻烦的开始。”
沈前锋没说话。黄英说得对。在松井的游戏里,通过考验不代表安全,只代表你值得他花更多精力来对付。
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下。
潘丽娟立刻吹灭煤油灯,阁楼陷入黑暗。两人屏息,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是老陈。
门被推开一条缝。
“是我。”黄英的声音。
潘丽娟重新点亮灯。黄英闪身进来,关上门。她也换了衣服,穿着一身男式西装,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有汗。
“出事了。”她说,看向沈前锋,“你从宴会厅出来之后,松井去了日本领事馆。二十分钟前,领事馆的车去了极司菲尔路76号。”
沈前锋知道那个地址。76号,日伪特工总部。
“然后呢?”
“然后76号出动了两辆车,往南市方向去了。”黄英摘下帽子,“我的人跟丢了,但方向不是冲着你这儿来的。他们在找别的东西,或者别的人。”
潘丽娟问:“和假钞有关?”
“可能。”黄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点和路线。“这是我根据手下汇报画出来的。76号的车在南市绕圈,最后停在老城厢一带。那里有什么?”
沈前锋和潘丽娟对视。
老城厢,上海最早的城区,巷道错综复杂,鱼龙混杂。那里有烟馆、赌场、当铺,也有地下钱庄和黑市交易点。
“假钞流通点。”沈前锋说。
黄英点头:“松井在清场。他试了你,拿到了他想要的信息,现在要清理痕迹了。老城厢那边如果有他的假钞投放点,今晚会被端掉。”
“灭口?”潘丽娟问。
“或者转移。”黄英说,“总之,他想抹掉这条线的尾巴。”
沈前锋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老城厢,离闸北不远,离蒲汇塘更远。这说明什么?说明假钞的流通和制造可能不在一个地方,或者,松井不止一个点。
这个局比他想得更深。
“我们得比76号快。”沈前锋说。
黄英摇头:“已经晚了。我来的路上听到枪声,老城厢那边已经动手了。”
煤油灯的光映在三张脸上,影子在墙上晃动。窗外,夜还很长。那张伪钞在沈前锋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松井已经走了第二步棋。
现在,该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