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沈前锋调整了一下接收器的频率旋钮，手指在刻度盘上移动得极其缓慢。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设备面板上几颗暗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映出他专注的侧脸。
接收器连接的是三天前送还给松井的那座座钟。
确切地说，是座钟里那只被改造过的窃听器。原本单向传输的装置，被他加装了一个微型反向发射模块。原理很简单：利用窃听器本身的电源，在特定频段间歇性发送信号。代价是续航时间大幅缩短，满功率工作可能撑不过八小时。
但够了。
他看了眼怀表——晚上九点十七分。松井的晚宴应该刚结束不久，这个时候回到住处，正是人最放松、最容易说些不该说的话的时候。
电流声忽然减弱。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传来，像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什么重物被放下的闷响，可能是公文包，也可能是那箱“回礼”的茶叶。
沈前锋屏住呼吸。
“影佐君，请坐。”
松井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那种特有的、带着礼貌距离感的语调依然清晰。沈前锋眉头微皱——影佐？这个姓氏在监听准备时没有出现在黄英提供的松井上海关系网里。
“松井君太客气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略微低沉，语速平缓。光从声音判断，年纪应该比松井大些，但不会超过五十岁。
茶杯轻碰桌面的声音。
“关于白天的提议，参谋本部已经批复了。”影佐的声音继续说，“但要求我们在月底前完成第一期部署。时间很紧。”
“我明白。”松井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清乡计划的推进必须配合军事行动，密码安全是关键。‘紫电’的启用情况如何？”
来了。
沈前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目前只下发到联队级指挥部，师团以上仍在使用旧版密码。”影佐似乎在翻动纸张，“但虹口情报处失窃事件，让参谋本部很不安。丢失的是下半册？”
“是的。上半册按照您的建议，已经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沈前锋眼神一凛。
“领事馆的地下保险库，理论上万无一失。”影佐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自矜，“不过松井君，我听说你今晚见了那位南洋商人？”
话题转得突然。
耳机里沉默了两三秒，只有茶水倒入杯中的细流声。
“见了。”松井终于开口，“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送我的茶叶里，夹着吴淞口要塞的照片——用我们自己的航空侦察照片翻拍的。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他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挑衅？”
“不，是展示。”松井的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玩味，“像猫在老鼠面前亮爪子。但他搞错了，这游戏里，谁是猫谁是老鼠，从来不是由爪子决定的。”
“你怀疑他和虹口的失窃有关？”
“怀疑？”松井轻笑一声，“影佐君，我几乎可以肯定。失窃当晚，情报处后门垃圾站被人用自制燃烧瓶袭击，手法粗糙但有效。而在那之前半小时，我安排在法租界监视他的人回报，说他整晚没有离开住所。”
“障眼法？”
“或者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到场。”松井顿了顿，“这个人背后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支援网络。但有趣的是，军统那边似乎也在查他——我们收买的那个内线说，军统上海站最近在秘密调查所有近期抵达上海的南洋商人背景。”
沈前锋心里一沉。
黄英知道他在上海，这是肯定的。但军统在系统性地调查南洋商人这个群体，说明他的身份已经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这不是个好信号。
“两面受敌，他撑不了多久。”影佐的声音很平淡，“需要安排一次‘意外’吗？”
“暂时不用。”松井拒绝得很快，“留着他更有用。他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人——比如法租界的华人探长，比如公共租界的英国商人。通过他，我们可以摸清这些人在战时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想用他做饵？”
“饵已经放下了。”松井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我告诉他，最近沪上治安不靖，建议他减少夜间外出。如果他真的‘听话’，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他不听”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但沈前锋听懂了。如果他继续活动，松井就能顺藤摸瓜；如果他停止活动，反而坐实了可疑。进退都是陷阱。
“关于密码本下半册，”影佐把话题拉回正事，“参谋本部要求必须追回，或者确认其已被彻底销毁。不能让它落到重庆或者延安手里。”
“已经在查了。”松井的声音严肃起来，“失窃当晚，现场有两组人活动的痕迹。一组从通风管道进入，专业但装备一般；另一组走的是备用通道，装备更精良，应该是军统的人。”
“你认为是被哪边拿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道。但无论是哪边，只有半本密码本没有用。”松井顿了顿，“除非他们能在半个月内破译‘紫电’的底层逻辑——而根据设计者的说法，没有完整密码本和每日更新的密钥，靠人力破译需要至少三个月，还得是顶级的密码专家。”
沈前锋无声地吸了口气。
三个月。系统给的倒计时是七十二小时，现在还剩不到两天。这个时间差意味着，要么系统高估了他的能力，要么
它提供的【密码逻辑分析仪】能大幅缩短这个过程。
“清乡计划的电文什么时候开始用‘紫电’加密？”影佐问。
“五天后。”松井说，“第一批调动命令。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确保密码安全。上半册在领事馆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保险库的管理员，但他只认编号不认内容。另外就是负责转运的宫本少尉，他三天后调往南京，不会留在上海。”
“很好。”松井似乎很满意，“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加强对那位沈先生的监控，但不要惊动他。第二，放一些诱饵电文出去，看看会不会有人上钩。”
“诱饵的内容？”
“假的部队集结地点，假的清乡时间表。”松井的声音冷下来，“谁咬钩，谁就是拿到下半册密码本的人。到时候，一网打尽。”
茶杯再次被拿起的声音。
“对了，”影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的那个军统内线，可靠吗？”
“他需要钱，很多钱。为了钱，他可以出卖任何人。”松井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轻蔑，“不过这种人也最容易反水。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了，如果他敢耍花样”
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沈前锋关掉了接收器。
耳机里的世界瞬间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快速整合刚才听到的信息。
第一，密码本上半册在日军领事馆地下保险库。这个位置比虹口情报处更难突破——领事馆属于外交机构，守卫规格更高，而且涉及国际法问题，一旦出事就是外交事件。
第二，松井在军统内部的内线是个贪财之徒。这个信息也许可以反向利用。
第三，五天后日军将用“紫电”加密清乡计划的真实电文。而松井会在这之前释放诱饵电文，试图引出密码本的下落。
时间，还是时间。
沈前锋揉了揉眉心。系统的倒计时悬在意识深处，红色数字无声跳动。他需要那两百组密文明文样本，需要日军用语习惯参数，需要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条新的信息：
【监听行动获得关键情报，判定为阶段性突破。】
【奖励技能：唇语（日语）入门。】
【说明：可通过观察口型，辅助解读15米内目标的日语对话内容。准确率受光线、角度、观察者熟练度影响。】
沈前锋愣了一下。
这个奖励来得恰到好处。领事馆的地下保险库他进不去，但如果是外交宴会、公开场合呢？如果松井和那个影佐在某个地方交谈，而他能看到
他闭上眼，感受技能融入的过程。没有实质性的知识灌输，更像是一种观察模式的解锁——如何聚焦于嘴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如何结合上下文语境进行推断。技能是入门级，意味着需要大量练习才能实用。
但总比没有强。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沈前锋睁开眼，看向桌上摊开的上海地图。公共租界、法租界、日占区，颜色各异的区块像一块块拼图，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些拼图的缝隙里，找到一条通往领事馆地下保险库的路。
或者，找到那个贪财的军统内线。
又或者，两件事同时进行。
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开始梳理。领事馆的位置、守卫换班时间、地下建筑的可能结构——这些情报潘丽娟或许能提供一部分。至于军统内线，黄英应该会感兴趣，但怎么把情报递给她而不暴露监听手段，是个问题。
笔尖在纸上停顿。
最后，他写下了两行字：
“上半册在领事馆。内线贪财，松井已疑。”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了根火柴，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蜷缩、变黑、化成灰烬。
有些信息，不能留下任何实体痕迹。
他重新戴上耳机，打开接收器。电流声再次充斥耳膜，但这一次，背景里多了些别的声音——隐约的留声机音乐，可能是从楼下哪个房间传来的；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还有这座不眠之城本身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松井和影佐的对话没有再出现。
可能已经离开了，也可能只是不再谈论重要话题。沈前锋调低了音量，让电流声变成遥远的背景音。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对面楼房零星亮着的灯火。
技能栏里，【唇语（日语）入门】的图标静静亮着。
倒计时还在继续。
他需要更多情报，更多样本，更多时间。而这三样东西，现在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