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是半夜来的。
沈前锋听到阁楼窗户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时，刚把第二百一十七组密文明文对照数据录入系统。，界面上跳动着红色提示：【样本不足，参数缺失，逻辑模型构建失败】。
他关掉系统界面，走到窗边。
外面下着小雨，法租界的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黄英穿着黑色雨衣站在对面屋顶，见他开窗，做了个“下来”的手势。
两分钟后，两人在修理铺后巷碰头。
“你胆子不小。”黄英把雨帽往后推了推，露出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松井的人这两天一直在公共租界转悠，盯你的贸易公司。”
“我知道。”沈前锋靠墙站着，巷口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已经是后半夜了，“你冒险过来，不会就为了提醒我这个。”
黄英从雨衣内侧取出一个油纸包，很薄，像本书册。“军统二处从重庆送来的，三个月前牺牲的同志用命换的。”
沈前锋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体温。他没急着打开：“条件？”
“没有条件。”黄英说，语气里有些沈前锋没听过的疲惫，“密码破译关系到春季清乡，那些清乡区里有我老家村子。这次不是交易。”
沈前锋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看她。黄英的脸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站姿不像平时那样笔挺，左肩微微下沉——那里应该有一处旧伤，雨天会疼。
“上去说吧。”他说。
黄英摇头：“我不能久留。军统内部那个叛徒还没揪出来，我的人里可能也有问题。这东西”她指了指油纸包，“你看完记在脑子里，原件天亮前我得处理掉。”
沈前锋懂了。黄英在冒双重风险：私自将绝密资料带出，以及信任他这个身份不明的人。
他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封皮空白，内页是工整的钢笔字。不是密码本，而是更珍贵的东西——《日军华中派遣军参谋文书加密习惯备忘》。
沈前锋快速翻阅。
册子记录了三十七条加密习惯，每条都有实例说明。比如第三条：“时间表述习惯：在涉及进攻、换防等行动时间的电文中，常以‘樱花开’代指拂晓，‘月满’代指午夜，但会根据月份使用不同花卉或月相词，需结合电文月份判断。”
第七条更关键：“地图坐标加密：电文中出现的三位数如‘358’，前两位为地图网格纵坐标，后一位需根据当日日期日期相加后的个位数进行偏移。
沈前锋抬头：“这东西”
“二处潜伏参谋山田身边两年才弄到的。”黄英声音很轻，“他上个月被特高课发现，死的时候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没吐一个字。”
雨下大了些，顺着屋檐淌成水帘。
沈前锋把册子合上，但没有立刻还给黄英。“我需要时间看。”
“你只有四个小时。”黄英看了眼腕表，“凌晨五点前，我必须把它烧掉。军统内部有规定，这类核心参考资料不得离开档案室超过六小时。”
“够了。”
“另外。”黄英从雨衣另一个口袋掏出个小笔记本，“这里面是我根据册子内容，对最近截获的十二份紫电密文做的初步标注。红色是确认的，蓝色是推测，黑色是完全没头绪的。算是个学习笔记。”
沈前锋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清秀但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标注。有些地方用尺子画了线，连接不同的词组；有些页边画着小图，像是试图还原电文描述的地形。在最后一页，黄英用红笔写了句话：“若按习惯七解，坐标指向青浦东北，非电文所述之松江。疑为双层加密或误导。”
这是她自己发现的矛盾点。
“你怎么看？”沈前锋问。
黄英沉默了几秒。“两种可能。一是日军已经更换了部分加密规则，这本册子里的内容已经过时。二是”她顿了顿，“这份电文本身是陷阱，坐标是假的，用来测试是否有人破译。”
“你倾向于哪种？”
“我倾向于不相信巧合。”黄英说，“册子是三个月前获得的，而紫电密码是两个月前才开始启用。时间上太近了，近得像是个诱饵。”
沈前锋重新翻开册子，快速找到关于坐标加密的那几页。黄英说得对，如果日军知道加密习惯可能泄露，完全可能在新密码中设置反制手段。
但反过来说，如果因为怀疑而完全不用这份资料，就等于放弃了最直接的线索。
“我需要验证。”他说，“用已知的密文来测试。”
“已知的密文？”黄英疑惑。
沈前锋没有解释。系统在发布任务时提供了三条示例密文，虽然都是片段，但系统标注了其中一条的明文含义——那是关于日军某部调动到无锡的日常汇报。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现在正好可以作为测试样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笔记本借我，天亮前还你。”他说。
黄英犹豫了一下，点头。“我在西边两条街外的平安旅社二零三房间。五点前，必须来。”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前锋。”
“嗯？”
“如果你破译出来”黄英没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清乡计划的时间地点，给我一份。不是为了军统，是为了那些村子。”
她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前锋拿着油纸包和笔记本回到阁楼。老陈已经睡了，修理铺里只有钟摆的嘀嗒声。他关好门窗，拉上厚厚的窗帘，打开台灯。
先把册子平铺在桌上。
四十七页，每页两条到五条不等，总计一百八十三条加密习惯。有些很具体，比如“师团长代号规律：姓氏偏旁部首笔画数加三”；有些很模糊，比如“涉及兵力的数字常以文化典故替代，需结合电文上下文的文化意象”。
这不是一本能直接破解密码的手册，而是一把钥匙——用来理解日军编码者思维方式的钥匙。
沈前锋打开系统界面，调出那三条示例密文。
第一条：“东风拂樱，七枝向南。鹤鸣三声，月落西山。”
系统标注的明文是：“第三联队于七时向南调动，预计三日后抵达西山驻地。”
他对照手册。
“东风”——根据习惯二十二条，气象词在春季电文中常指代行动方向，东风即向东，但这里明文是向南。矛盾。
“拂樱”——习惯第三条，樱花代指拂晓，但“拂樱”这个组合词手册里没有。
“七枝”——如果“枝”是单位，手册第三十一条：日军电文中“枝”可指小队（约50人），也可指车辆单位，需根据前后文判断。这里“七枝”后面是“向南”，应该是七个作战单位。
“鹤鸣三声”——习惯第十六条：禽鸟鸣叫次数常指代时间或顺序，鹤通常指高级指挥官。但“三声”不明。
沈前锋拿起钢笔，在黄英的笔记本空白页开始推导。
如果抛开手册，仅从明文反推密文规律呢？
他写下已知对应关系：
看起来每个密文词组对应一个明文信息块。但“东风”如何对应“第三联队”？“拂樱”如何对应“于七时”？
沈前锋闭上眼睛，让系统调出【基础密码学思维】技能——这是上次完成“获取半册密码本”任务时奖励的被动技能，不能直接解题，但能提升逻辑关联能力。
大脑里开始浮现各种可能性。
数字对应？方位对应？谐音？意象转换？
他重新看“东风”。在中国传统文化里，东风常与春天、木属性、东方青龙相联系。青龙在二十八宿中对应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第三宿是氐。
“第三”。
沈前锋睁开眼。有可能。“东风”通过青龙七宿的第三宿，隐晦指向“第三”。那“拂樱”呢？樱花，日本国花，但在中文古诗里也常出现。李白有句“樱花拂晓”不对，那是后人杜撰的。
他换了个思路。
如果“东风拂樱”整个词组对应“第三联队”呢？日本陆军第三联队的驻地在哪儿？他快速回忆，好像是仙台？仙台在宫城县，宫城的象征是榉树？不对。
沈前锋摇摇头，觉得这个方向太绕了。
他看向第二条示例密文，希望有更简单的对应关系。
第二条：“金鱼游过五重门，衔来枫叶一片红。”
系统没给这条的明文。
沈前锋皱眉。系统只标注了第一条和第三条，偏偏第二条空白。是遗漏了，还是这条密文本身有问题？
他仔细看这十四个字。
金鱼、五重门、衔、枫叶、红。
很意象化，像俳句。但日军作战电文不会真的写诗。手册第四十条：某些高度加密电文会使用日本古典文学中的意象进行编码，需具备相应的文学知识才能解读。
沈前锋对日本古典文学了解有限。他只能凭感觉猜。
“金鱼”——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指代某种小型快速单位。
“五重门”——门常指关卡、要隘，“五重”可能是具体数量，也可能是虚指。
“衔来枫叶一片红”——枫叶红是秋天，也可能是血、战斗、伤亡的隐喻。
他尝试用第一条密文中推导出的可能规律来套。
如果“东风”对应“第三”是通过青龙七宿的序号，那“金鱼”对应什么？金鱼在十二生肖里没有，在二十八宿里也没有，在日本文化里金鱼祭？金鱼铃？没什么特别指向性。
沈前锋看了眼怀表，已经凌晨两点半。
时间不够了。
他决定先放下第二条，看第三条示例密文。
第三条：“白雪覆青松，三鹤立其中。朝露映剑光，暮色藏弓影。”
系统标注的明文是：“第十一步兵大队于今晨完成山地防御部署，配备重机枪三挺，预计可坚守至黄昏。”
这条的对应关系更清晰些。
“白雪覆青松”——山地，冬季或高海拔地区。
“三鹤立其中”——三挺重机枪（“鹤”在手册第十六条中可指代重武器）。
“朝露映剑光”——今晨完成部署。
“暮色藏弓影”——坚守至黄昏（弓影可能指隐蔽的射击阵地）。
沈前锋把这三条密文和明文并排写在纸上，寻找规律。
一个小时后，他发现了第一个确定性关联。
在第一条和第三条中，表示时间的词组都出现在密文的第二个分句位置：“拂樱”（对应“于七时”）和“朝露映剑光”（对应“今晨”）。而表示数量的词组都出现在第三个分句或位置：“三声”（对应“三日后”）和“三鹤”（对应“三挺”）。
词序可能对应信息类型。
他继续对照黄英带来的手册，发现手册第三十九条写着：“重要作战电文常采用‘景-时-数-地’或‘时-景-地-数’的固定意象排列顺序，此为参谋学校标准化训练所致。”
这就对了。
沈前锋快速翻阅手册，找到更多关于意象排列的说明。原来日军的这种加密方式，本质上是把军事信息转换成一系列标准化的文学意象，然后按照固定顺序排列。破译者需要知道两点：每个意象对应的军事含义，以及排列顺序的规则。
而黄英带来的这本手册，记录的就是第一点——意象含义。
第二点——排列规则，可能就藏在那半册密码本里，或者需要从大量电文中自行归纳。
沈前锋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分。
他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手册里可能与紫电密码相关的内容全部抄录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不是逐字抄，而是提炼成关键词和对应关系。一百八十三条习惯，他筛选出六十七条可能相关的，用自己设计的简写符号记下。
四点二十分，他合上手册。
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意象和对应关系：鹤、樱、枫、雪、月、门、鱼、剑、弓每个词都可能代表部队、时间、武器、方位、数量。
还不够，但有了方向。
他把手册重新用油纸包好，拿起黄英的笔记本，披上外套出门。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积着水洼，倒映着尚未熄灭的路灯。平安旅社在两条街外，是个三层楼的老式建筑，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平安”只剩下“安”字还亮着。
沈前锋从后门进去，楼梯吱呀作响。
二零三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敲了门，三下轻，两下重。
门开了条缝，黄英的脸出现在门后。她已经换下雨衣，穿着普通的碎花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握着枪。见到是沈前锋，她松了口气，把枪放下。
“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架。桌上摆着个铜质烟灰缸，里面有几截烟头。窗户开着，夜风带着湿气吹进来。
沈前锋把油纸包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看完了。”
黄英拿起手册，没检查，直接走到洗脸架旁，从下面拿出个铁皮盆。她划燃火柴，点燃手册的一角，然后放进盆里。
火焰升腾起来，纸页卷曲焦黑，那些用生命换来的字迹化作灰烬。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火光照亮房间一角。
烧完了，黄英往盆里倒了点水，灰烬发出嘶嘶声。“有收获吗？”
“有。”沈前锋说，“你笔记本上那条标注是对的，青浦东北那个坐标。我用你手册里的习惯七验证了另外两组数据，偏移规律吻合。”
黄英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所以紫电密码确实沿用了部分旧习惯。”
“但加入了新规则。”沈前锋走到桌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示意图，“旧习惯里，坐标偏移是基于日期个位数。但我用今天截获的一份密文测试，用日期个位数偏移解出来的坐标是荒地，用日期十位数偏移解出来的才是军事要地。”
“他们调整了规则”
“不是调整，是增加了验证层。”沈前锋说，“我怀疑真正的紫电密码是双层加密：第一层用旧习惯，第二层用新规则。如果破译者只知道旧习惯，解出来的就是误导信息；如果知道新规则但不知道旧习惯，连第一层都解不开。”
黄英沉默了片刻。“那我们需要同时知道两层。”
“或者找到一个不需要知道具体规则的方法。”沈前锋合上笔记本，“数学方法。只要截获足够多的密文，通过统计分析找到词频规律和位置规律，就有可能反向推导出加密规则。但这需要时间，和大量样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季清乡最迟下个月就会开始。”黄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我们没有时间了。”
“所以需要更多人手。”沈前锋说，“潘丽娟那边应该也截获了不少电文。如果三方共享样本，分析速度能快三倍。”
黄英没立刻回答。过了半晌，她才说：“军统不会同意共享核心情报。”
“那就不要通过军统。”沈前锋看着她，“你，我，潘丽娟。私下做。”
“这是违反纪律的。”
“清乡计划是真的话，”沈前锋说，“违反纪律比看着那些村子被烧光，哪个更严重？”
黄英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最后她说：“我需要两天时间准备。电文样本不能带出来，我只能凭记忆摘录关键部分，或者用密码记下。”
“可以。”沈前锋看了眼怀表，四点五十分，“五点了，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黄英突然叫住他：“沈前锋。”
“嗯？”
“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要帮那些村子。”
沈前锋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拉开门，走廊里还是黑的。下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房间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应该是黄英在找药。
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人声，送牛奶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沈前锋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回走。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闪烁了一下。
【紫电密码破译任务：获得关键参考资料，分析进度更新。】
【警告：任务剩余时间四十一小时。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已获得技能。】
沈前锋加快了脚步。
阁楼的灯还亮着，老陈已经起床了，正在楼下修理一台收音机。见他回来，老陈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拧螺丝。
沈前锋上楼，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
桌上摊着密文抄录本、他自己的笔记、还有黄英那个笔记本——她让他留着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红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若按习惯七解，坐标指向青浦东北，非电文所述之松江。疑为双层加密或误导。”
沈前锋拿起钢笔，在这行字下面添了一句：“或为测试。日军可能已知习惯泄露，故意发送此电文观察是否有人按旧规破解。若按旧规行动，则落入陷阱。”
他放下笔，推开窗户。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泛出灰白色。这座城市的另一处，潘丽娟应该也在看同样的天色。而松井，可能正在检查昨晚的监听记录，评估那个南洋商人有没有在座钟前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沈前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还有四十一小时，两层加密，三方合作，一个叛徒，一场鸿门宴。
他需要咖啡，很多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