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祥蹲在墙角阴影里,眼睛盯着马路对面那栋四层西式建筑。
虹口酒店。
门口挂着“中日亲善联谊会”的横幅,两个日本宪兵站在台阶两侧,步枪上的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进出的都是些穿和服或西装的男人,偶尔有汽车停在门前,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走进去。
“沈先生,正门肯定进不去。”阿祥压低声音,“后门也有岗,厨房送货的都得查证件。”
沈前锋蹲在他身边,目光扫过建筑外墙。
酒店侧面有一条狭窄的巷子,三楼位置有个突出的铁制消防梯,梯子下半截被收起来了,离地面至少五米。消防梯旁边是排水管,铸铁的,看起来还算牢固。
“看到那个窗户了吗?”沈前锋指了指消防梯正对着的三楼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条缝。应该是杂物间或者员工休息室。”
阿祥眯着眼看:“可咱们怎么上去?爬水管?”
“不用。”沈前锋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金属装置,巴掌大小,前端有个钩子,“这是陈默改的抛绳器,用弹簧动力。钩住消防梯,我们就能爬上去。”
阿祥接过装置掂了掂:“能行吗?”
“试试。”
两人趁着巡逻宪兵转身的间隙,快速穿过马路,钻进侧面巷子。巷子里堆着几个空木箱,散发着腐烂菜叶的味道。沈前锋把抛绳器对准三楼消防梯的横杆,按下机关。
轻微的“咔”声。
钩子带着细绳飞上去,在横杆上绕了两圈,卡住了。沈前锋用力拽了拽绳子,很牢固。
“我先上。”他把布包背好,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开始攀爬。
绳子很细,勒得手心发疼。爬到三米左右时,下面传来阿祥压得极低的声音:“有人出来了!”
沈前锋立刻停住,身体紧贴墙面。
酒店后门打开,两个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走出来抽烟。他们站的位置就在巷子口,只要稍微往里走几步,抬头就能看见挂在半空的沈前锋。
“妈的,那帮当官的又加了三桌。”一个厨师抱怨,“临时让准备刺身,鱼都不够新鲜了。”
“少说两句吧,松井课长亲自安排的宴会,你敢马虎?”
“松井课长?不是说是商社联谊吗?”
“你懂什么,联谊是幌子。我听说今晚要抓人。”
沈前锋手心出了汗。
两个厨师抽完烟,又聊了几句明早的采购,终于转身回去了。后门关上。
沈前锋继续向上爬,终于够到消防梯的底部。他翻身上去,然后放下绳梯给阿祥。
三分钟后,两人都站在了消防梯平台上。
窗户果然没锁。沈前锋用薄铁片插进缝隙,轻轻拨开插销。推开窗的瞬间,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是间储藏室。堆着破损的桌椅、褪色的窗帘、还有几个蒙尘的花瓶。角落里还有个积满灰的立式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沈前锋轻轻关上窗,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观察外面。
走廊上铺着地毯,灯光昏暗。能听见远处宴会厅传来的隐约音乐声,是留声机放的日本民谣。
“沈先生,接下来怎么办?”阿祥小声问。
“等。”沈前锋看了眼怀表,“宴会七点开始,现在是六点二十。松井应该会提前到场接待,我们要确认他今晚的位置。”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走廊有脚步声经过,是两个女人在说话,日语。沈前锋屏住呼吸。系统前几天刚奖励了【基础日语会话】技能,虽然还达不到母语水平,但听懂日常对话没问题。
“203房间的客人要求换床单,说是沾了墨渍。”
“哪有墨渍,我看就是故意找茬。中国人住店总是事多。”
“小声点,经理说了,今晚来的都是贵客。”
脚步声远去。
沈前锋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走廊空无一人。他示意阿祥跟上,两人溜出储藏室,沿着走廊向宴会厅方向移动。
宴会厅在三楼东侧,门是双开的,此刻虚掩着。里面传来摆弄餐具的声音,还有人在调试留声机。沈前锋从门缝往里看。
大厅能摆下二十张圆桌,此刻已经布置了十五张。最前面有个小舞台,挂着“中日亲善共荣”的横幅。舞台左侧有扇门,应该是通往休息室或厨房通道。
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服务员调整座位。他说话带着关西口音,应该是酒店的日方经理。
“主桌的花瓶换掉,要那个青瓷的。松井课长不喜欢太艳的颜色。”
“是。”
“酒水都检查过了吗?绝对不能出问题。”
“已经检查三遍了。”
经理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看了眼怀表:“我去接课长,你们继续准备。”
等经理离开,沈前锋拉着阿祥退到楼梯间。
“听到没?”沈前锋低声说,“松井会提前到,可能从酒店正门,也可能走内部通道。我们需要知道他会从哪里进入宴会厅,停留多久,身边带多少人。”
阿祥想了想:“那个经理说去接课长,应该是从正门进。咱们刚才在侧面,没看见正门情况。”
“去二楼。”沈前锋果断道,“二楼楼梯间的窗户能看到正门一部分。”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二楼楼梯间的窗户果然对着酒店正门方向,虽然角度偏,但能看到门前台阶和一小段街道。
六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前。
先下车的是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动作干练,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副驾驶门打开,那个酒店经理小跑着绕到后座,亲自拉开车门。
松井健一走了下来。
他还是穿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明棍。下车后没有立刻进酒店,而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建筑外观,好像第一次来似的。
沈前锋数了数。明面上看,松井带了四个便衣,加上司机和经理,一共七个人。但暗处肯定还有。
松井在门口停留了大约一分钟,这才迈步走进酒店。
“他进去了。”阿祥说。
“等等。”沈前锋盯着门口。
又过了两分钟,另一辆轿车停下。这次下来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日本人,肩章显示是大佐军衔。他带着两个参谋模样的军官,快步走进酒店。
“看来今晚不止松井一个。”沈前锋皱眉。
六点五十五分,第三辆轿车抵达。这次下来的让沈前锋瞳孔微缩。
是个穿长衫的中国男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圆框眼镜。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皮箱。
“这人是谁?”阿祥问。
沈前锋不认识,但他注意到,酒店经理对这个中国人的态度比对前面两个日本人还要恭敬,几乎是半躬着身子引路。
“拍下来。”沈前锋从怀里取出陈默改造的纽扣相机,对着窗口。
那个中国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进门前突然转头,朝着街道对面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沈前锋看清了他的脸。
颧骨很高,嘴角有颗很小的痣。
他按下快门。
七点整,宴会厅的音乐声变得清晰,是现场演奏的钢琴曲。宾客陆续抵达,正门前的车排起了队。
“沈先生,咱们该撤了。”阿祥提醒,“一会儿宴会开始,走廊里的人会多起来。”
沈前锋点点头,但没动。
他在等最后一个信息。
七点零五分,宴会厅方向传来掌声。应该是主持人开场或者重要人物讲话。掌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是松井的声音。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沈前锋能听出那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语调。松井在用中文致辞,内容无非是“中日亲善”、“共荣发展”之类的套话。
沈前锋听了几句话,确定松井已经在主桌位置,这才收起相机。
“走。”
两人原路返回储藏室。从窗户爬出去时,楼下巷子里多了个流浪汉,正蜷缩在木箱旁睡觉。沈前锋和阿祥顺着绳梯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收起装置,迅速离开巷子。
转过两个街角,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沈前锋停下脚步。
“阿祥,你马上回闸北,把刚才看到那个穿长衫的中国人的样子画下来,交给潘姐的人。让他们查这个人是谁。”
“好。”阿祥点头,“沈先生,那你呢?”
“我去见黄英。”沈前锋看了眼怀表,“离我正式赴宴还有一个半小时,有些事得提前确认。”
“那个中国人很重要吗?”
“松井对他的态度不对。”沈前锋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太恭敬了。一个日本特高课课长,对一个中国人这么恭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人地位极高,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这人手里有松井需要的东西,或者能提供极大的帮助。”
阿祥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沈前锋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纽扣相机。陈默说这东西能拍十张照片,刚才用了一张。他小心地收好,然后朝着法租界方向走去。
街灯昏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微微发光,【宴会生存】任务的倒计时还剩一小时二十六分钟。任务描述很简单:安全离开虹口酒店。没有额外要求,但奖励栏是空白的——这意味着根据他在宴会中的表现,奖励会浮动。
松井设宴的目的,潘丽娟和黄英都分析过几种可能:试探、拉拢、抓捕、或者栽赃。
但现在多了那个神秘的中国人,情况可能更复杂。
沈前锋走到一个电话亭前,投币,拨通了黄英给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黄英的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松井到了,带了四个便衣。另外还有个大佐军官,以及一个中国人,五十多岁,穿长衫,嘴角有痣。你认识吗?”
黄英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嘴角有痣?”她的声音突然严肃,“是不是颧骨很高,戴圆框眼镜,左手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沈前锋回忆:“扳指没看清,但颧骨和眼镜对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沈前锋,”黄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人叫徐伯钧。以前是北洋政府的幕僚,后来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但他不是一般汉奸,他手里掌握着很多华北地区的人脉网络,据说连重庆方面都有他的关系。”
“松井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但徐伯钧去年一直在北平活动,突然来上海,还出现在松井的宴会上”黄英顿了顿,“你今晚千万小心。如果徐伯钧在,那松井的目标可能不是你一个人。”
电话亭外有汽车驶过,车灯晃过沈前锋的脸。
“还有件事。”他说,“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虹口酒店今晚有没有其他出口被封死,或者有没有不寻常的人员调配。”
“已经在查了。我的人混进了酒店服务生里,但接触不到核心区域。你进场后,左数第三张桌子有个戴红宝石胸针的女人,是我们的人。如果有紧急情况,你可以向她示意。”
“怎么示意?”
“碰倒水杯,或者解开西装第二颗纽扣。她会想办法制造混乱。”
沈前锋记下了。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离开电话亭。从玻璃反光里,他能看到街道对面的情况。一个卖香烟的小贩,一个等电车的男人,还有一个靠在路灯柱上看报纸的。
三个人都在他进电话亭后出现的。
沈前锋推门走出电话亭,径直朝着电车车站走去。等车的男人见他过来,下意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是监视,还是保护?
他站在车站牌下,从怀里掏出烟盒——黄英给的美国烟,他平时不抽,但此刻需要点动作。点燃香烟的瞬间,他用余光扫过那三个人。
卖烟的小贩开始收摊。看报纸的人翻了一页。等车的男人抬手看表。
然后,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转过来,缓缓停在车站前。
车窗摇下,司机是个穿西装的年轻日本人。
“沈先生?”司机用生硬的中文说,“松井课长派我来接您。他说今晚路上不太安全,还是乘车前往比较好。”
沈前锋看着车窗里那张脸。
年轻,但眼神很冷。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虎口有茧。
是军人。
他弹掉烟头,拉开车门。
“那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