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凝固了。
桌上摊开的电报纸已经摞起半尺高,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片假名和沈前锋自己发明的推算符号。墙角的煤油灯把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灯芯偶尔炸开细小的噼啪声,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前锋揉着发烫的太阳穴,视线重新聚焦在刚刚写下的那行算式上。
【紫电】密码的规律比他预想的还要刁钻。系统解锁的【密码逻辑分析仪】在视网膜角落投射出淡蓝色的界面,正不断滚动着字符频率统计和可能的替换矩阵。但这玩意儿说到底只是个高级计算器——它能排除明显错误的路径,能对比海量数据,可真正的“钥匙”,还得靠人脑从日军的思维习惯里硬抠出来。
“第四十七组样本。”潘丽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她把刚译完的半张纸推过来,“这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上周下发各联队的日常通讯,关于马匹草料配给。”
黄英从对面抬起头,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她面前摊着军统搞来的另一批电文,但那些更多是作战部队的调动命令,与潘丽娟提供的后勤类电文正好形成互补。
“草料配给电文里,关于数量的表述有固定格式。”沈前锋抓过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日文词组,“你们看,一旦涉及‘石’这个单位,后面必定接‘以上’或‘不足’,但从不在同一份电文里重复使用这两个词。”
潘丽娟凑过来看,她的发丝几乎碰到沈前锋的肩膀。煤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那些平时隐藏得很好的疲惫,此刻在眼角细纹里隐约可见。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设计密码的人有强迫症。”沈前锋用笔尖点着纸面,“或者更准确说,日军参谋系统的文书有固定的‘模板思维’。他们编写明文时会有习惯性用语,这些习惯会无意识地带入密文编排逻辑——哪怕经过加密,某些语言结构上的‘胎记’是抹不掉的。
黄英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揉了揉眉心:“所以你让我们分头收集不同类别的电文,就是在找这些‘胎记’?”
“对。”沈前锋把三张电文并排摆开,“作战电文喜欢用‘须臾’‘疾如’这种紧迫性副词;后勤电文则多用‘确保’‘维持’;而关于军官任免的电文”他翻出另一张,“一定会出现‘奉敕命’或‘依例’,哪怕任命的是个少尉。”
潘丽娟若有所思:“所以紫电密码不是完全随机的替换,它会根据电文内容类型,在某些固定位置保留原文的风格痕迹?”
“可以这么理解。”沈前锋在分析仪界面调出一个矩阵图,红色的光点在其中几个位置规律性闪烁,“看这里,在样本量达到一百八十组后,这些位置出现的字符组合,总是对应着某类特定用语。虽然具体字符每次都在变,但变动的范围是有限的。”
黄英盯着那跳动的光点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等等,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
她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
沈前锋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黄英的手很凉,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肤下轻微的颤抖。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期间只啃了两块压缩饼干。
“你该休息了。”沈前锋松开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军统那边天亮前必须给初步报告。”黄英重新坐稳,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那是提神的苯丙胺类药物,这个年代的特工常用。
潘丽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角落里提起暖瓶,倒了半杯已经温吞的水推过去。
黄英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地下室里又只剩下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沈前锋重新投入运算。
分析仪在辅助他进行一种“模式匹配”——把已知的日军文书习惯拆解成数百个语言模块,然后在这些残缺的密码本影印件里寻找对应规律。这需要同时处理大量变量,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
【警告:使用者脑部负荷持续超过安全阈值】
系统提示突然在视野中央弹出来,鲜红色的边框闪烁。
沈前锋皱了皱眉。这是【密码逻辑分析仪】解锁后附带的监测功能,说是能防止“信息过载导致的精神损伤”。他之前没太当回事,毕竟穿越以来比这累的时候多了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随着他强行调动注意力,试图在脑海中同时维持三个不同的概率模型,一种尖锐的疼痛从颅骨深处扎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脑髓,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光斑。
“沈前锋?”潘丽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晃了晃头,想甩开那些光斑,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桌沿。指甲抠进老旧的木纹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了?”潘丽娟这次直接站了起来。
黄英也抬起头。
沈前锋张嘴想说没事,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流下来,滴在摊开的电报纸上,在泛黄的纸面洇开深红色的圆点。
一滴,两滴。
他愣了下,抬手去摸,指尖染上黏腻的红色。
“你流鼻血了。”潘丽娟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紧张。她几乎是小跑到他身边,手里已经抓着一块原本用来擦钢笔的手帕。
沈前锋想说自己来,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脱力地垂下去。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疼痛、晕眩、还有某种类似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同时袭来。他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
“沈前锋!”
潘丽娟的手托住了他下沉的肩膀。她另一只手用手帕捂住他的鼻子,动作有些慌乱,布料按得不够准,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来,染红了她浅灰色衬衫的袖口。
“别仰头。”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角的汗,“往前坐一点,压迫止血。”
沈前锋模糊地嗯了一声,任由她摆布。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轻微发抖,但按压鼻梁的动作却稳而有力。血暂时止住了些,但嘴里全是铁锈味。
“是疲劳过度。”黄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已经走过来,但停在两步外,没有更靠近,“他至少四十八小时没睡了,加上这种强度的脑力工作”
“药箱在哪儿?”潘丽娟打断她,目光还停在沈前锋苍白的脸上。
“楼梯下面的木箱里,有纱布和止血粉。”
黄英转身去拿药箱的当口,潘丽娟腾出手,用手帕干净的一角擦沈前锋下巴上的血。她的袖子还压在他鼻子上,因为这个姿势,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你该停一停了。”潘丽娟压低声音说,语气里有些别的东西,不只是战友的关心。
沈前锋想回答,但喉咙发干,只摇了摇头。
“不要命了?”她这话说得很轻,几乎像叹息。
这时,黄英提着药箱回来了。她走到桌边,正好看见潘丽娟用袖口擦沈前锋额角的汗——那个沾了血的袖口,那个过于自然的动作。
黄英的脚步顿了一下。
药箱放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潘丽娟收回手,接过黄英递过来的纱布和止血粉,熟练地卷了两个小棉栓。
“抬头一点。”她对沈前锋说。
沈前锋配合地仰起下巴,让她把棉栓塞进鼻腔。潘丽娟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她的指尖很凉,但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在地下战线里果决冷静的女战士。
黄英就站在桌边看着。
她的视线从潘丽娟的手移到沈前锋的脸,再移到潘丽娟袖口那片刺目的暗红。几秒钟后,她弯腰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新的电报纸,放在桌角。
“这是刚收到的,苏州方向日军通讯,可能和清乡计划有关。”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干脆,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译文初稿在背面。”
说完,她没等回应,转身就往楼梯走。
“黄组长。”潘丽娟抬起头。
黄英在楼梯口停住,但没有回头。
“他需要休息,破译进度恐怕要推迟。”潘丽娟说。
“军统只问结果,不问过程。”黄英的声音从昏暗的楼梯方向传来,“电文送到了,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
脚步声向上,消失在地下室出口的门后。
潘丽娟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她转回身,继续处理沈前锋的鼻血,但动作明显比之前僵硬了些。
沈前锋自己按住棉栓,往后靠在椅背上。鼻腔里的止血粉开始起作用,带着薄荷味的刺痛感。他闭上眼睛,等那一阵晕眩过去。
“她误会了。”潘丽娟突然说。
“嗯。”沈前锋应了一声,没睁眼。
“要不要我去解释——”
“不用。”沈前锋打断她,声音因为鼻塞而发闷,“解释了更麻烦。”
潘丽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桌上染血的纸。那些宝贵的电文样本,有些字迹已经被血晕开,需要重新誊抄。
煤油灯的光跳动了一下。
沈前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阴影。系统警告还悬在视野角落,红色的倒计时显示【建议休息时间:6小时】。但下方,那个关于紫电密码的破译进度条,已经悄悄爬到了百分之六十三。
还差一点。
他伸手按住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摸索着抓过黄英刚放下的那叠电文。纸张边缘割过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你要干什么?”潘丽娟按住他的手。
“看看新样本。”沈前锋说,“说不定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潘丽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前锋以为她会强行把电文抢走。但她最终只是松开了手,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
“含着。”她把一块冰糖塞进沈前锋手里,“能稍微补充点血糖。”
冰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沈前锋展开电文,密密麻麻的密码字符在眼前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那些疼痛、晕眩、还有刚才那场短暂而微妙的僵局,全部压回意识的底层。
分析仪界面的蓝光再次亮起。
墙上的影子,又只剩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