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松井的手指在钞票边缘轻轻摩挲,那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前锋的脸,像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
“沈先生觉得如何?”松井又往前推了推钞票,“听说您在南洋时,也做过些货币兑换的生意。”
沈前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间隙快速思考。松井这句话里至少埋了两个陷阱——如果他承认做过兑换生意,就等于默认对各国货币有研究,那刚才推说不懂就显得可疑;如果继续否认,对方可能会追问南洋经商的细节,那些他只能靠系统资料背诵的内容,多说多错。
“生意做得杂,什么都碰一点。”他放下茶杯,用了个模糊的说法,“但兑换主要是银行在做,我们只是提供渠道。”
“原来如此。”松井点点头,却没有收回钞票的意思,“那正好请教。最近市面上流通的美元,有些不太对劲。沈先生经手过真钞,应该能分辨吧?”
话音落下,茶室里另外几个日本商人也看了过来。那个叫吉田的胖商人擦了擦汗,佐藤则坐直了身体。潘丽娟在斜对面的位置垂下眼睑,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情况危险,慎言”。
黄英在长桌另一端,正和一个穿西装的华人翻译说话,看似没有关注这边,但沈前锋注意到她端杯子的角度,刚好能瞥见松井手上的动作。
“松井先生太抬举我了。”沈前锋笑了笑,“美元防伪技术一直在变,我离国一年多,现在的版本还真不太熟。”
“这张是旧版。”松井步步紧逼,“1935年版。沈先生在南洋时,这版应该还在流通。”
沈前锋知道推脱不过去了。他伸手接过钞票,动作尽量放慢,给思考争取时间。
纸币入手的感觉确实不对。
太滑了。
真钞的纸张用的是特制棉麻混合浆,表面有细微的粗糙感,手指搓动时会发出特有的沙沙声。而这张——滑得像涂过蜡。他借着调整坐姿的角度,将钞票对着窗外的光线举起。
水印的位置对了,富兰克林的肖像轮廓清晰。但颜色
“松井先生。”沈前锋放下钞票,语气自然,“我能不能再多看几张?”
松井挑了挑眉,朝身后的随从示意。随从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五张同样面额的美元,整齐地铺在茶桌上。
沈前锋一张张拿起来看。
第三张的序列号让他心里一紧。字母前缀和数字的组合方式,与他在系统资料库里见过的伪钞案例完全一致——那是德国“伯恩哈德行动”早期产品的特征。这个时间点,日本应该还没和德国共享这项技术,除非
“看出什么了?”松井的声音响起。
“这几张,”沈前锋点了点其中三张,“纸质和印刷都有些问题。特别是这张。”他抽出序列号有问题的那张,“油墨的色泽偏青,真钞应该是偏黄绿的橄榄色调。而且”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而且什么?”佐藤忍不住问。
沈前锋用手指甲在钞票右下角的花纹处轻轻刮了刮。如果是真钞,凸版印刷的纹理会让指甲感到明显的阻力,但这张的纹路太平了。
“印刷精度不够。”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凹版线条的深浅不均匀。如果是大规模印制的真钞,机器压力是恒定的,不会出现这种一片深一片浅的情况。”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松井忽然鼓起掌来。
“精彩。”他的掌声不紧不慢,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沈先生果然专业。那么,”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认为这些伪钞来自哪里?”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了沈前锋喉咙前。
说不知道,显得刚才的分析只是碰巧;说知道,就要给出具体来源,而一旦说错或者说得太准,都会暴露他对这类情报的掌握程度远超普通商人。
“这不好说。”沈前锋斟酌着用词,“伪钞制作需要专业设备和技术。欧洲那边技术比较成熟,但最近海运封锁,大规模运进来不容易。如果是本地仿制”他摇摇头,“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上海滩恐怕不超过三家印刷厂,而且都需要进口的特殊油墨和纸张。”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废话。既展示了专业知识,又没有给出具体指向。
松井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笑了。
“沈先生说得对。”他收回桌上的伪钞,重新装进信封,“其实这些是我们查获的样品。最近市面上流通的伪钞,已经影响到正常的商业交易。领事馆方面很重视,委托我们商会协助调查。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华人商人。
“所以今天请各位来,也是想提个醒。如果收到可疑货币,最好及时上报。”松井的语调变得严肃,“毕竟,使用伪钞是重罪,哪怕是 unknogly,一旦查实,也会牵连甚广。”
!茶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只是暗流涌动,现在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吉田的额头又冒出汗,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下握成了拳。潘丽娟依然垂着眼,但沈前锋看见她握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黄英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松井先生。”她放下茶杯,声音清脆,“您这话说得,我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人,哪敢碰那些东西。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是好奇,既然伪钞已经流通到市面上,日本人银行收兑的时候,是怎么甄别的?”
问题问得刁钻。
松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黄小姐问得好。各家银行都有自己的鉴别方法,不便透露。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又看了沈前锋一眼。
接下来的茶道演示,沈前锋几乎没看进去。他脑子里飞快地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松井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试探他?只是为了验证他是否懂伪钞鉴定?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局?
系统界面上,【识破伪钞陷阱】的支线任务进度跳到了70,但还没有显示完成。这说明危险还没解除。
茶道师开始分茶。纤细的竹勺舀起抹茶粉,注入热水,然后用茶筅快速搅打。泡沫逐渐丰富,形成细腻的绿色浮沫。
松井接过第一碗茶,没有马上喝,而是转向沈前锋。
“沈先生。”他说,“听说您最近在公共租界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
来了。
“小本生意。”沈前锋接过茶碗,指尖感受着陶碗的温度,“做些南洋特产和本地货的调剂。”
“具体是哪些特产?”松井追问,“橡胶?锡锭?还是药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沈前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通过宋文昌的关系,在往根据地悄悄转运药品,但走的都是极其隐蔽的渠道,而且每次的品类、数量、时间都不同。松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瞎猜?
“主要是香料和木材。”他面不改色,“南洋的檀香、沉香,在上海很受欢迎。至于药品”他笑了笑,“那需要专门的进口许可,我暂时还没拿到资质。”
“是吗?”松井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小口,“可我听说,沈先生上个月从香港订了一批磺胺粉。”
茶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茶道师搅打茶汤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沈前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潘丽娟依然垂着眼,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黄英端着茶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松井先生的消息真灵通。”沈前锋没有否认,那批磺胺的报关记录是公开的,否认反而可疑,“确实订了一批,但那是帮一个法国洋行代购的。他们需要这些药品去法属印度支那,我只是赚点佣金。”
“法国洋行”松井若有所思,“是‘远东贸易公司’吗?”
“对。”
“巧了。”松井放下茶碗,“那家公司的经理杜邦先生,上周在赌场欠了一大笔债,现在人已经离开上海了。他名下的订单,应该都作废了才对。”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沈前锋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大脑飞速运转。杜邦跑路的事他是三天前知道的,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切断和那家公司的所有明面联系。但松井能查到订单记录,说明海关或者航运公司里有人给他提供了信息。
“原来如此。”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难怪最近联系不上杜邦先生。那批货”他皱起眉,“已经到港了,这下麻烦了。”
“需要帮忙吗?”松井的语气变得温和,“我在海关有几个朋友,可以帮沈先生处理滞港费,甚至找新的买家。”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如果沈前锋接受帮忙,就等于欠了松井一个人情,后续会被一步步套牢。如果拒绝,又显得可疑——一个商人,面对积压的货物和可能产生的巨额费用,怎么会拒绝送上门的解决方案?
“松井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沈前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思路更清晰,“不过那批货的提单还在我手上,按照合同条款,如果买方违约,货物所有权会转回我这边。我正好认识几个马尼拉的买家,可以转卖到菲律宾去。”
他撒了个谎。马尼拉确实有渠道,但那需要时间,而且转运成本很高。但此刻他必须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控的样子。
松井的眼睛眯了起来。
“菲律宾”他慢慢重复这个词,“现在美国对日态度越来越强硬,马尼拉航线也不太平。沈先生确定要冒这个险?”
“做生意嘛,风险总是有的。”沈前锋放下空茶碗,碗底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总比把货烂在手里强。”
两人对视着。
茶室里的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吉田掏出手帕擦汗,佐藤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碗,好像那碗里有什么绝世珍宝。潘丽娟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和沈前锋短暂交汇,然后又移开了。
黄英忽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茶喝多了,去下洗手间。”
她的离场打破了僵局。松井收回目光,重新露出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沈先生有魄力。”他说,“那祝您交易顺利。”
茶道演示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后面的时间,松井没有再提敏感话题,转而聊起了上海的艺术展览和音乐会。但沈前锋知道,今天的试探远没有结束。
散场时,松井亲自送到茶室门口。
“沈先生。”在沈前锋即将踏出门时,松井忽然叫住他,“下周三,领事馆有个小型招待会,主要是工商界人士。如果您有空,欢迎参加。”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张烫金请柬,递了过来。
沈前锋接过请柬,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系统界面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特殊材质纸张,含有微量放射性物质。持续接触可能导致追踪定位。】
他的手僵了半秒,然后自然地收下请柬。
“谢谢松井先生邀请,我会考虑。”
走出茶室,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味。沈前锋走下台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潘丽娟。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到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潘丽娟面前。她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沈前锋一眼,嘴唇微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小心。”
车门关上,轿车汇入车流。
沈前锋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请柬。烫金的字体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他打开请柬,内页是标准的日英双语邀请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这张纸的某个夹层里,藏着能暴露他行踪的东西。
还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