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机还在哒哒作响,但房间里只剩下沈前锋一个人。
黄英离开时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走廊里回荡。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沈前锋耳膜里——“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他知道。
潘丽娟传来的那份伤亡名单,他看了三遍。七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和籍贯。最年轻的叫周小栓,十九岁,宁波鄞县人。名单末尾有一行潘丽娟用铅笔写的小字:“小栓家里还有个眼盲的母亲,组织上已安排同志接济。”
接济能换回儿子吗?
沈前锋推开面前的电报纸,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上海公共租界并不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歌舞声,那是百乐门的方向。霓虹灯的光晕染红半边天,和这个只有一盏台灯的房间像是两个世界。
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右下角,【破译“紫电”任务进度条停在42。刚才那次错误的电文方向判断,让进度倒退了8,还触发了一次惩罚机制——持续三小时的间歇性耳鸣和鼻血。
鼻血已经止住了,潘丽娟给他止血的那条手帕还在桌上,浅蓝色棉布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沈前锋揉了揉太阳穴。耳鸣像潮水一样时起时落,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回放:【警告:关键情报判断失误,扣除任务进度,启动轻微生理惩罚。请宿主提升专业能力。】
专业能力。
他扯了扯嘴角。现代密码学和二战时期的密码学根本是两个体系。他记得的那些理论——公钥加密、椭圆曲线、哈希算法——在这个时代毫无用处。日本人用的“紫电”,本质上是机械密码机的升级版,靠转轮和接线板制造复杂替换。
理论他懂,可实际操作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像你知道汽车发动机的原理,但不代表你会修一台1940年的老爷车。
桌上的密码逻辑分析仪屏幕亮着,那是系统在任务进度达到30时解锁的奖励。仪器看起来像一台加厚了的电子计算器,黑色金属外壳,绿色荧光数码管,键盘上有日文假名和数字键。但它不能直接破译密码,只能做两件事:一是高速统计字符频率,二是根据输入的参数进行暴力穷举模拟。
参数需要人来设定。
而沈前锋设定的参数,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他以为那份关于“清乡兵力部署”的电文是发给前线部队的作战指令。
所以当他在分析仪里输入“师团-联队-大队”的日军编制层级参数,让机器按照这个逻辑去排列密文时,系统给出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破译结果”:电文显示日军将从苏州、无锡、常州三路并进,扫荡太湖以西的新四军根据地。
潘丽娟拿到这个“情报”后,连夜通过交通站送了出去。
三天后,真实情况传回:日军确实有清乡行动,但主力根本不在西边,而是在东面的崇明岛至川沙一线,目标是围剿浦东的抗日游击队。那份电文根本不是作战指令,而是故意泄露给可能存在的窃听者的假消息——一份用真密码加密的假情报。
新四军一支小部队因为相信了沈前锋破译的内容,向西机动试图避敌锋芒,结果正撞上日军一支伪装成伪军的别动队,伤亡十七人。
十七个。
沈前锋握紧了窗框。木头的棱角硌进掌心。
分析仪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跳出新的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建议暂停工作。连续工作时长:14小时37分。】
他关掉了提示。
重新坐回桌前,沈前锋盯着那几十张电报纸。这些是过去两周黄英和潘丽娟分别提供的截获电文,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甚至只有几个字符。每张纸上都有他标注的频率统计、字符关联图、还有用红蓝铅笔写的各种假设。
大部分假设都被推翻了。
他拿起潘丽娟上次带来的那份“日军参谋文书习惯摘要”。这是地下党通过内线从南京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搞到的,记录了参谋军官起草电文时的一些固定套路:比如时间总放在开头,部队番号习惯用略称,地点坐标有特定的书写顺序……
沈前锋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段话上:
“据悉,日军重要作战指令类电文,结尾多有‘至急’‘严令’等强调词;而迷惑性、试探性电文,则常在正文中插入无关的天气描述或日常问候,以稀释信息密度。”
他猛地坐直,快速翻找那份错误的电文原件。
找到了。
电文编号cz-038,截获日期四月七日。沈前锋当初破译出的内容是:“第xx师团主力于十日拂晓自苏州开拔,经宜兴向长兴方向……”
他跳过破译内容,直接看密文原文。
日文假名和数字混合的字符串,一共六行。沈前锋用铅笔在第四行圈出三个字符:“キ?モ?リ”。
按照他之前的破译表,这三个字符对应“宜兴”。
但现在他盯着这三个字符,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可能性。他抓过分析仪,调出字符频率统计页面,快速输入指令。
分析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绿色数码管跳动。三十秒后,屏幕上列出“キ?モ?リ”这个三字符组合在全部截获电文中的出现次数:7次。
沈前锋接着调出这七次出现的上下文。
三次出现在电文开头,两次在中间,两次在末尾。而在cz-038电文中,它出现在中后段——如果这是一份真正的作战指令,这个位置应该是一个关键地名。
但如果……
沈前锋拿起日军文书习惯摘要,又看向那七份含有“キ?モ?リ”的电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四份电文,在“キ?モ?リ”前后都出现了关于天气的描述。
比如一份电文里有“キ?モ?リノアメ”——“木守之雨”?不对,“木守”本身就不对劲。
沈前锋抓过日汉词典。战时上海还能买到这种工具书,虽然是1935年的老版本。他翻到“キ”开头的词条。
木、器、季、记……
他的手指停在“気”字上。
気持ち。心情,情绪。
沈前锋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紧了。他重新看向那三个字符:“キ?モ?リ”。如果不是地名“木守”,而是“気持ち”——
他抓起铅笔,在纸上快速重写那段密文。这次,他不预设任何军事术语参数,只按照最基本的字符替换表去试。
分析仪可以帮助他。沈前锋输入新的假设:“该电文可能含有非军事日常用语”。
机器再次运转。
这一次,当绿色数码管停止跳动时,显示出的破译结果完全不同了。
第四行那段文字变成了:“……明日天気は晴れ、気持ち良き出撃を。”
——明日天气晴,愿心情愉快地出击。
沈前锋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作战指令。这是一句日常的、甚至带点私人色彩的鼓励语。它被插在一份看似严谨的兵力调动电文中,就像一个精妙的签名——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看出,这份电文根本就不是发给前线部队的。
它是发给潜伏在抗日组织内部的鼹鼠的确认信号。
或者,是故意让窃听者截获的诱饵。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沈前锋抬头看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将近十五个小时。
耳鸣又来了,这次伴随着轻微的眩晕。系统惩罚机制还没结束。
他起身想倒杯水,膝盖却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桌沿,桌上的电报纸哗啦散落一地。
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时,沈前锋看到其中一张纸的背面有潘丽娟写的一行小字,可能是上次来时随手记的:“小栓娘说,等儿子回来,要给他做一身新衣裳,娶媳妇用。”
字迹很轻,铅笔已经有些模糊了。
沈前锋把那张纸捡起来,轻轻抚平折痕,放回桌上压好。
他坐回椅子,重新看向分析仪屏幕。结果让任务进度条从42跳到了47,恢复了5。但距离完成还很远。
系统在此时弹出新提示:【鉴于宿主识别出关键陷阱,惩罚机制提前终止。奖励技能:“基础密码直觉(初级)”——提升对异常字符组合的敏感度。】
沈前锋感觉到耳鸣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他闭上眼,感受这个新技能带来的变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再看那些密文时,某些字符组合会自然引起他的注意,像页面上的高亮标记。
但代价是十七个人。
还有黄英离开时那个失望的眼神。
沈前锋深吸一口气,把散乱的电报纸重新整理好。cz-038放在最上面,旁边标注了新的破译结果和“诱饵电文,勿信”的红色警告。
他需要把这个发现立刻告诉潘丽娟和黄英。
但现在是凌晨三点,所有联络渠道都要等到天亮才能启用。而且经历了这次错误,她们还会相信他的判断吗?
沈前锋推开椅子,走到房间角落的脸盆架前。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更清醒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看起来像个连续熬夜的投机商,或者赌徒。
他扯了扯嘴角,对自己笑了笑,笑容有点难看。
回到桌前,沈前锋没有继续研究电文,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错误分析报告。哪里判断错了,为什么错,正确的线索应该是什么,后续如何避免同样的错误。
写到第四点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报告写了三页,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这是他在原来世界的工作习惯——每次项目出问题,都要写事故分析。
只是那时候,代价可能是经济损失或者项目延期。
现在是十七条命。
沈前锋把报告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小瓶营养剂——这是之前某个任务完成后奖励的补给品,能快速补充体力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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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喝下,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几分钟后,疲惫感消退了一些,至少手不抖了。
他重新坐回分析仪前,调出所有被标记为“可能含非军事用语”的电文。新解锁的“密码直觉”技能确实有效,现在他能更敏锐地注意到那些不协调的字符组合。
比如在一份关于“军粮调拨”的电文里,突然插入了“サクラ”——樱花。
另一份“弹药库存报告”末尾,多了一句“月が绮丽ですね”——月色真美啊。
这些看似无关的插入语,可能都是某种标记,用来区分真假电文,或者标识接收对象。
沈前锋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发现。他需要更多样本,更多真实的、确定无疑的日军作战电文,来建立可靠的对比基准。
而这需要潘丽娟和黄英的帮助。
尽管她们现在可能都不想见他。
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鱼肚白。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终于熄灭了,上海即将迎来又一个早晨。
沈前锋关掉台灯,在晨光中看着满桌的电报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像蚂蚁,爬满了纸张,也爬进他的脑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潘丽娟时,她说的那句话:“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问你杀不杀鬼子。”
现在他想问自己:你救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
没有答案。
只有桌上那份染血的手帕,和抽屉里那份写满错误分析的报告。
沈前锋站起身,开始收拾房间。电报纸按编号排序,分析仪关机收进特制的皮箱,笔记本和铅笔放回抽屉。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书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除了他自己。
他换下皱巴巴的衬衫,穿上干净的西装,打上领带。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南洋商人沈先生,除了眼睛里的血丝,看不出任何异常。
今天要去见法租界的一个法国商人,谈一笔西药进口的生意。这是掩护,也是系统任务的一部分——【建立上海商业网络,为后续物资筹措铺路】。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把昨晚的发现送出去。
沈前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预先准备好的商行信纸,用暗码写下简要的发现和警告:“cz-038系诱饵,勿信。樱花、月色等词或为标识。需更多真电文样本。”
他把信纸折成特殊的三角形,塞进一个普通的商用信封,封面写上一个虚拟的公司名和地址。这是给潘丽娟的。
另一份给黄英的,他用了军统的联络暗码,写在香烟盒的锡纸背面,内容更简略:“电文有诈,暂停行动,面谈。”
两封信会在上午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
做完这些,沈前锋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地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他关上门,锁好。
走廊里很安静,房东太太还没起床。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这个城市清晨的呼吸。
走到一楼门口时,沈前锋停顿了一下。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普通的白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the clock is tickg, r shen”
钟在滴答作响,沈先生。
没有落款。
沈前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上海的早晨扑面而来,黄包车的铃声,早点摊的叫卖,还有远处江面传来的汽笛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松井的钟,还在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