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放下铅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桌上铺满了写满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潘丽娟带来的日军近期电文抄本，黄英提供的军统截获记录，还有他自己根据半册密码本推导出的十几页规则草案。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成墨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咖啡壶已经见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大部分是黄英留下的，她凌晨四点才离开，走时带走了沈前锋整理出的三组可能的关键词频率表。
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角落。
【密码逻辑分析仪（初级）运行中……】
【提示：增加样本或获取特定语境参数可提升匹配精度。】
还差十三组。
沈前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清晨五点二十分。潘丽娟应该快到了，她昨天说今天会带来组织上从华北战场获取的几份日军战报电文——虽然也是加密的，但结合已知战况，有可能反推出部分明文对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肩膀。
闸北的早晨总是醒得早，已经有挑担的小贩在巷子里走动，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这个城市在沉睡与苏醒之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就像他们现在做的事：在无数看似无意义的数字里，寻找能让战争天平倾斜的那一点重量。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潘丽娟。她的脚步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规律；而这个脚步声有些拖沓，中间还停顿了一次，像是在确认门牌。
沈前锋的手摸向腰间，袖珍手枪的金属外壳传来凉意。
敲门声响起，三轻两重。
是老陈联络铺的暗号。
沈前锋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伙计，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还冒热气的生煎包和豆浆。
“沈先生，陈老板让送的早点。”伙计压低声音，同时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油纸。
沈前锋接过，摸到油纸里夹着的硬物。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递过去：“辛苦了。”
伙计接了钱，转身快步离开。
关上门，沈前锋展开油纸。里面包着一枚铜钥匙，还有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法租界贝当路73号储物柜，今日中午前取。”
没有落款。
但沈前锋认得这个字迹——是黄英的，只是比平时潦草许多。
他皱起眉头。黄英凌晨离开时什么都没提，如果有东西要转交，当时就可以给。除非是离开后才拿到，或者……情况有变。
沈前锋看了眼钥匙，又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密码材料。最终，他把钥匙收进口袋，坐下来开始吃已经有点凉掉的生煎包。
六点整，潘丽娟准时敲门。
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旗袍，外面罩着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个普通的布兜，看起来就像个早起去菜场的女教师。只有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透露出她这一夜也没怎么休息。
“电文带来了。”她进门后直奔主题，从布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三份，都是上月华北战场的战情通报。我们根据战场实际结果，推测出了大概的明文内容，但只有七成把握。”
“七成够了。”沈前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文抄本。
纸张是粗糙的土纸，字迹是用化学药水写的，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三份电文都不长，每份大约五十个码组，典型的日军战报格式：时间、地点、部队番号、战果、伤亡。
潘丽娟在每份电文下面用铅笔写了推测的明文，有些词打了问号。
“这里，”她凑过来，手指点在第一份电文的中间部分，“‘甲部队于十四日拂晓占领王家庄，毙敌百余’，我们根据情报，那天八路军确实在王家庄有阻击，伤亡大概在三十人左右。所以日军惯常会夸大至少三倍。”
沈前锋点点头，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记录：“战果夸大系数，3。”
“还有这个，”潘丽娟翻到第二份，“‘乙部队遭遇敌主力，激战六小时’，实际是遭遇了小股游击队，交火不到一小时。他们喜欢把任何接触都描述成‘激战’。”
“接触战描述，存在固定修饰模板。”沈前锋继续记录。
两人就这样一份份分析，潘丽娟提供战场实况，沈前锋从中提取日军文书习惯。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巷子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多，但阁楼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音量的讨论。
“最后这个有点特别。”潘丽娟拿出第三份电文，“这份的加密方式好像和前两份不太一样，有几个码组重复出现，但位置规律很奇怪。”
沈前锋接过来仔细看。
确实，这份电文里“3401”“2789”“5512”这三个码组出现了四次，而且每次出现的位置间隔都是七个码组。如果是固定词汇，不应该出现得这么规律。
“这不是电文内容。”沈前锋突然说。
他抓起旁边已经推导出部分规则的草稿，快速对照：“你看，如果按照我们昨天推导的转换规则，这三个码组对应的不是汉字，而是……”
他在纸上写下转换结果：
潘丽娟眼睛一亮：“这是电文格式的控制码！”
“对。”沈前锋拿起半册密码本，快速翻找，“密码本里应该有专门的一页记录这些控制码……找到了。”
在密码本后半部分的附录页，果然有一张表格，列出了各种功能码的对应关系。只是这半册密码本里只有下半部分的功能码，上半部分的还在缺失。
但这就够了。
沈前锋把新发现输入系统分析仪。
【检测到格式控制规则……正在整合……】
界面上弹出一个新的输入框，旁边标注着“待破译电文”。
沈前锋和潘丽娟对视一眼。
“试试？”潘丽娟轻声问。
沈前锋点点头，从桌上那堆截获电文中，挑出了最近的一份——三天前截获的，标注为“疑似与清乡计划相关”。
他把电文码组一个个输入系统。
分析仪开始运行，界面上出现滚动的数字流，就像老式电报机的纸条。
潘丽娟屏住了呼吸。
界面上跳出破译结果：
【发报单位：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收报单位：第十一军、第十三军】
【日期：十一月七日】
【密级：甲】
【正文：春季特别作战（代号：春风）第一阶段准备已完成。各部队按计划于十一月十五日前完成集结。重点清剿区域：太湖以西、天目山以北。特别注意：该区域可能有敌大型后勤基地，需彻底摧毁。具体坐标与任务分解详见后续指令。】
阁楼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声，和两人几乎能听见的心跳。
“十一月十五日……”潘丽娟喃喃道，“那就是八天后。”
沈前锋盯着电文里的“太湖以西、天目山以北”。那个区域正是新四军多个根据地的所在地，如果日军集中兵力清剿，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只是第一阶段。”他声音干涩，“而且没有具体坐标，后续指令……”
话音未落，系统界面再次闪烁。
【成功破译关键电文】
【任务“紫电密码”
【奖励发放：技能“快速记忆（中级）”已解锁】
【技能效果：短时记忆容量提升，信息留存时间延长，可辅助密码对照与规则记忆】
一股清凉的感觉涌入脑海，就像闷热的房间里突然开了窗。沈前锋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看过的那份电文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怎么了？”潘丽娟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沈前锋摇摇头，“只是……我们需要尽快拿到上半册密码本。这份电文只说了集结，没说具体战术部署。真正的清乡计划细节，一定在后续指令里。”
潘丽娟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我马上回去汇报。这份破译文虽然不全，但至少给我们争取了八天时间准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天要小心。黄英那边……”
“我知道。”沈前锋打断她，“我有安排。”
潘丽娟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快步离开。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前锋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八点四十分。离中午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掏出那枚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法租界贝当路73号。
那里离虹口只有两条街，已经是日占区的边缘。黄英选择在那里留东西，要么是情况紧急到无法选择更安全的地点，要么就是那样东西不能进租界。
无论是哪种，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沈前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卖菜的、拉黄包车的、挎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这个城市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就像江水流淌，从不为谁停留。
他想起系统刚激活时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只是营救一个联络员。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场可能决定数万人命运的战役。
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沈前锋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收拾所有密码材料。每张纸都要烧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火光在铁皮桶里跳跃，那些数字、符号、推导过程，都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成灰烬。
最后放进火里的是那张破译电文的草稿。
“十一月十五日……”
火焰吞没了日期。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沈前锋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普通的长衫，深灰色，不显眼。袖珍手枪藏在腋下枪套，解毒剂和急救包在贴身口袋里，还有那枚改造过的窃听器——他把它别在了领口内侧。
出门前，他看了眼系统界面。
【密码逻辑分析仪】还在后台运行，匹配度停在58。那个“待破译电文”的输入框空着，等待下一份需要破解的秘密。
而视野的角落，多了一个新的图标，形状像大脑的剖面图，下面标注着“快速记忆（中级）”。
技能说明里有一行小字：“记忆是另一种形式的武器。”
沈前锋拉低帽檐，推门走了出去。
楼梯吱呀作响，就像这个时代每一次前进时，都会发出的、无法避免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