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宴会厅里的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穿和服的女侍者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两侧。空气里还飘着食物的香气,但某种紧绷的东西正在取代刚才的虚假亲善。
“沈先生对上海印象如何?”松井像是随口问道。
“很繁华。”沈前锋说,“比甬城热闹。”
“是啊,上海是东方明珠。”松井微笑,“可惜明珠蒙尘,总有宵小之徒想破坏这里的安宁。比如,最近租界里发生的一些……不愉快。”
来了。
沈前锋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状似无意地搭在膝盖上。隔着西装裤,他能摸到绑在小腿上的袖珍手枪轮廓。陈默特制的纽扣相机已经拍下了七张照片,包括刚才松井展示的那幅画——画轴内层的暗格里确实有微缩胶卷的痕迹。
“松井先生说的是前几天的抓捕事件?”沈前锋语气平淡,“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说是抓捕抗日分子。”
“抗日分子。”松井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很笼统。可能是共产党,可能是国民党残部,也可能是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前锋脸上,停顿了两秒。
“沈先生从南洋归来,见多识广。”松井继续说,“您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危险?”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
沈前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争取思考时间。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化开。他放下杯子时,已经组织好语言。
“最危险的不是拿枪的人。”他说,“是看不清立场的人。”
松井眉毛微挑:“哦?”
“拿枪的人,至少你知道他是敌人还是朋友。”沈前锋语气平稳,“看不清立场的人,今天可能是合作伙伴,明天可能从背后给你一刀。生意场上,这种人比明码标价的对手可怕得多。”
“精辟。”松井轻轻鼓掌,“不愧是经商之人。那么沈先生,您是个立场清晰的人吗?”
钢琴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弹的是《樱花》,旋律柔软,但每个音符都像在丈量着什么。
沈前锋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直接回答。说“是”,等于承认自己有立场;说“不是”,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笑了笑,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我是个商人。”他说,“商人的立场很简单——和能带来利益的人合作,远离会带来损失的人。至于其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利益……”松井沉吟,“那么沈先生觉得,现在的上海,谁最能给您带来利益?”
“合法做生意的人。”
“比如?”
“比如租界里的洋行,比如有信誉的中国商号。”沈前锋顿了顿,“当然,也包括守规矩的日本商社。”
这句补充很微妙。既没有完全拒绝日方,又把范围限定在“守规矩的商社”内。而松井的身份是特高课,不是商社。
松井显然听懂了潜台词。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角皱纹堆叠起来。
“沈先生果然谨慎。”他说,“不过有时候,过于谨慎会错失良机。上海很快会有大变化,提前站队的人,才能分到最大的蛋糕。”
“松井先生指的是?”
“很快您就会知道了。”松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示意。一个侍者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过来,放在沈前锋面前。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
“一点小礼物。”松井说,“算是为刚才那幅画的误会致歉。”
沈前锋没有立刻打开。盒子里可能是任何东西——真正的礼物,也可能是陷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脑子里快速分析风险。
开,可能有危险。
不开,显得心虚。
“松井先生太客气了。”沈前锋说着,伸手打开盒盖。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
盒子里铺着深红色绒布,上面躺着一支钢笔。派克金笔,这个时代最顶级的书写工具之一。笔帽上有一圈细微的刻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刻的是松井的名字,以及日期:1939315。
今天是三月十四。
“这支笔是特地定制的。”松井说,“我习惯在重要的文件上签字时使用它。送给沈先生,是希望未来我们之间如果有合作,也能用这支笔签下正式的文件。”
沈前锋拿起笔。
重量适中,金属笔身冰凉。他旋开笔帽,笔尖是崭新的,没有使用痕迹。但在笔杆内部,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磁场波动——很微弱,如果不是系统强化了他的感知能力,根本察觉不到。
笔里有东西。
微型定位器,或者窃听装置。
“很精致的礼物。”沈前锋将笔放回盒子,“但太贵重了,沈某受之有愧。”
“请务必收下。”松井身体前倾,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米,“这不仅是礼物,也是一份诚意。沈先生,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您很聪明,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错误——”
他停顿,等待沈前锋接话。
沈前锋没有接。
松井笑了笑,自己继续说下去:“聪明人总想左右逢源,想在多方之间游走获利。这种想法在太平年月或许可行,但在现在这个时代……”他摇摇头,“只会被所有阵营视为不可信任的墙头草。”
钢琴曲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松井先生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沈前锋问。
“不,是友善的提醒。”松井靠回椅背,“上海很快就会只有两种人——朋友,或者敌人。中间地带将不复存在。沈先生,您需要做一个选择。”
“如果我说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松井很大度地挥手,“这支笔您带回去,慢慢考虑。不过……”他看了眼怀表,“时间不等人。有些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侍者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宴会结束了。
松井起身,和沈前锋握手告别。握手时,他用了些力道,像是要把什么按进对方手里。“三天。”他在沈前锋耳边轻声说,“三天后,我希望能听到沈先生的答复。”
沈前锋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头:“我会认真考虑。”
走出虹口酒店时,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气。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里,司机老陈正等着。沈前锋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才展开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点,外白渡桥北侧第三根灯柱。”
没有落款。
沈前锋将纸条揉碎,撒出车窗。碎片在夜风中散开,像一群逃走的飞蛾。
“回闸北。”他对老陈说。
车子启动,驶入上海夜晚的街道。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彩色的光痕,电车轨道在车轮下发出规律的震动。沈前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松井今晚做了三件事:
第一,展示那幅有问题的画,试探他是否认得微缩胶卷——他通过了,用完全外行的反应。
第二,送那支有追踪器的笔——既是监视,也是施压。
第三,约明晚见面——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纸条很可能是陷阱。松井在试探他会不会去,如果去,说明他确实在私下活动;如果不去,反而显得心中有鬼。
但更大的可能是,松井安排了双重陷阱。明晚外白渡桥的见面本身可能是个幌子,真正的动作会发生在其他地方。
沈前锋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后退,招牌上的字在灯光下模糊不清。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藏着秘密,每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监视的眼睛。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支钢笔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贴在心口。
得处理掉这个东西,但不能直接扔掉。松井会监控信号,如果笔突然消失或长时间静止,会引起怀疑。最好的办法是让它“正常移动”,但放在一个不会泄露关键信息的地方。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
【伪装大师】技能还剩两个小时的有效时间。这个技能是完成“鸿门宴全身而退”阶段任务后系统奖励的,能在短时间内改变物品外观。原本计划用在更关键的地方,但现在……
“老陈,前面路口停一下。”沈前锋说。
车在路口靠边。沈前锋下车,走进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百货公司。十分钟后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回到车上,他打开纸袋,取出刚买的东西——一支一模一样的派克金笔,同款同色。百货公司的陈列品,价格标签还没撕。
【伪装大师】技能启动。
技能效果笼罩两支笔,在普通人眼中,它们会短暂呈现相同的外观特征。沈前锋快速调换笔芯和内部结构——当然,保留了那支“真笔”里的追踪器。
然后他将“真笔”放回购买时的包装盒,塞进纸袋底部。而松井送的那支,被他放进西装内袋。
车子继续行驶,到达闸北修理铺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阁楼里亮着灯。
沈前锋上楼,推开门。潘丽娟坐在桌前,面前摊开几张手绘的地图。她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顺利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松井送了我一支笔。”沈前锋脱下外套,将钢笔放在桌上,“里面有东西。”
潘丽娟这才抬头,拿起笔仔细看了看。“定位器?”
“应该是。明晚八点,外白渡桥,他约我见面。”
“陷阱。”潘丽娟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沈前锋在对面坐下,“但不去不行。他在逼我做选择,或者逼我暴露。”
潘丽娟放下笔,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外白渡桥连接公共租界和日占区,晚上八点人流量已经减少,但还有电车经过。如果设伏,最好的位置是……”她的指尖停在地图上一个点,“桥南侧的仓库区,那里视野好,撤退路线多。”
沈前锋看着她在地图上标注的记号,突然问:“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密码破译小组已经组建。”潘丽娟说,“按你给的思路,我们在尝试用日军参谋文书的惯用句式做频率分析。但样本不够,黄英答应提供的电文还没送到。”
“她会送来的。”沈前锋说,“军统也需要破译密码。”
潘丽娟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件事。我们监听到日军通信里频繁出现一个代号,‘春风行动’。时间就在这几天。”
“内容?”
“不清楚,但调动规模不小。”潘丽娟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吴淞口、江湾、还有虹口一带,都有异常兵力移动。不是前线部队,更像是……宪兵和特工。”
沈前锋心里一沉。
松井说“上海很快会有大变化”,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需要更多情报。”他说,“明晚我去外白渡桥,你派人远距离监视。不要跟太近,松井很可能在反监视。”
“太危险了。”潘丽娟皱眉。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源。”沈前锋拿起那支“处理过”的钢笔,在指尖转动,“而且,我有个想法。”
他把两支笔调换的计划说了出来。
潘丽娟听完,沉思片刻:“你想用假笔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去别的地方?”
“对。”沈前锋说,“但需要你配合。明晚七点五十,找个人带着这支真笔去十六铺码头,坐上一艘往返黄浦江的游船。让笔在江面上移动,制造我‘在船上与人见面’的假象。”
“游船八点开?”
“对,刚好是见面时间。”沈前锋说,“松井的人如果追踪信号,会以为我在船上。而实际的我……”
他指了指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潘丽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收缩:“你要去这里?”
“既然松井在调兵,总得知道他在调去哪里。”沈前锋说,“而且我怀疑,明晚外白渡桥的见面是个幌子,真正的动作可能发生在别处。”
阁楼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叮当声,还有夜归人的零星脚步声。这个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完全安静,总有一些声音在暗处流动,像潜伏在血管里的暗流。
潘丽娟终于点头:“我安排人。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你的伤——”
“不影响行动。”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对那一带比你熟。”
沈前锋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坚持。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他说,“但如果有危险,你必须先撤。”
潘丽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着什么。
沈前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街道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烟囱旁,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它静静地望着这个方向,望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跳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关上车窗。
钢笔在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把黑色的匕首。
明天晚上,这把匕首会刺向谁,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