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数字写在纸片左下角,用的是蓝色墨水,笔迹有些潦草。
沈前锋借着昏暗的天光辨认——不是坐标,不是日期,更像某种编码。前三位是“k11”,后面跟着五位数字“”。他尝试在记忆中搜索类似格式,无果。
那张纸片的边缘烧焦发黑,但字迹保存完好。这不是意外。写字的人要么知道这纸烧不透,要么就是故意要让它在废墟中被发现。
他把纸片收进空间最内侧的夹层。
头顶传来碎砖滑落的声音。
沈前锋立刻熄灭手电,身体贴在烧塌的档案柜后面。声音来自废墟上层,大概十点钟方向。不是风,是有节奏的挪动,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翻找什么。
他屏住呼吸。
对方也在黑暗中作业,没有照明。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偶尔有碎石滚落。沈前锋保持不动,数着呼吸次数。二十七次呼吸后,声音停止了。
接着是离开的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瓦砾上还是会发出细微声响。那人朝着废墟北侧移动,那边靠近情报处后院的断墙,容易翻出去。
沈前锋又等了五分钟。
确认周围再无动静后,他才从藏身处出来。没有去追那个神秘人——对方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废墟,说明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悉,甚至可能早就埋伏在这里。
他再次检查发现纸片的位置。
那里原本应该是档案柜最下层,靠近墙角。他蹲下,用手摸索地面。烧焦的木头和纸张灰烬混合成厚厚的黑色粉末,再往下是混凝土地面。
指尖触到一处凹陷。
不是爆炸造成的坑,而是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两厘米,深约半厘米。沈前锋打开手电,用最低亮度照射。凹陷中心有个更小的孔,像是螺丝孔。
这里曾经固定过什么东西。
他回忆那半张纸片的位置——刚好在这个孔的正上方。不是巧合。纸片是被故意放在这里的,也许是用磁铁吸在那个固定物上,爆炸时固定物脱落,纸片飘落,侥幸没烧尽。
问题是,谁放的?
离开废墟时已是凌晨三点。租界的宵禁还在,街道上空无一人。沈前锋走小路,绕了两个街区,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回到法租界边缘那间租住的公寓。
他没有立刻进门。
在街对面观察了十分钟。窗户没有异常,门缝下也没有被塞东西的痕迹。但他还是绕到后巷,从二楼邻居家的晾衣架平台翻进自己房间——窗户插销上他临走前夹的那根头发还在。
安全。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那张纸片再次出现在手中。k11-。如果k代表科室或者某种分类,11是编号,那么后面五位数字呢?密码?门牌号?电话号码?
法租界的电话号码通常是五位数。
他决定天亮后去查查。但在这之前,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沈前锋换上一套不起眼的灰色西装,戴上玳瑁框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公文包是系统空间里的现代仿古款,但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只是样式新颖而已。
包里除了几份伪造的商业文件,还有一支盘尼西林——真正的硬通货。
他要去诊所。
按数字查到的地址在法租界西南角,靠近徐家汇路。那片区相对偏僻,多是两三层的老式石库门建筑,夹杂着一些小作坊和私人诊所。
诊所的门面很不起眼。
一块白漆木牌挂在门边,上面用黑色德文和中文写着“海因里希医生诊所”。德文字体比中文大一些,但都褪色了。门是普通的橡木门,没有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
沈前锋抬手准备敲门,门却先开了。
开门的是个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子,金发盘在脑后,戴着白色护士帽。她看了沈前锋一眼,视线在他手上停留片刻——沈前锋右手手背用纱布潦草地包扎着,纱布边缘能看见一点“红肿”。
“预约了吗?”护士用带德语口音的中文问。
“没有。”沈前锋用英语回答,“但我需要处理一下烫伤。”
护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
诊所有两间房,外面是候诊室,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德文医学杂志,日期是去年的。里间门关着,应该就是诊疗室。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不是医院那种淡淡的氯味,而是更刺鼻的某种化学溶剂气味,混合着煮沸器械的金属味。沈前锋对气味敏感——系统奖励的【基础危险嗅觉】技能让他能分辨出至少十七种常见危险化学品的气味。
这个消毒水味道里,有丙酮。
“请稍等。”护士说完,推开里间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沈前锋能看到里面的部分景象: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台面擦得锃亮;墙边是器械柜,玻璃门后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手术工具;还有一台手摇式离心机,外壳的漆都磨掉了。
典型的私人诊所配置,但过于“标准”了。
,!
这时候,护士又出来了。
“医生请您进去。”她说。
沈前锋起身,走进诊疗室。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除了手术台和器械柜,靠墙还有一张书桌和两个文件柜。但房间是空的,医生不在。
“医生呢?”他问。
护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手术台旁,开始整理托盘里的器械。那些器械明显刚消毒完,还冒着热气。她动作娴熟地分类摆放,镊子、剪刀、缝合针、持针器
全都是骨科器械。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托盘最边上那个特殊形状的钳子——那是用于固定骨折断端的复位钳,一般诊所不会备这种专科工具。
“护士小姐,”他再次开口,“医生什么时候来?”
护士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医生说您该换药了。”她用德语说。
沈前锋愣住了。
他确实需要换药——手上这个伪装烫伤需要维持几天,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护士这句话不是对“烫伤病人”说的,而是对“需要定期处理伤口的人”说的。
而且她说的是“该换药了”,不是“我给您换药”。
这间诊所知道他会来。
或者说,在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医生在哪儿?”沈前锋第三次问,这次语气变了。
护士指了指手术台:“您先坐下,我给您处理伤口。”
“我要见医生。”
“医生现在不方便。”护士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说,如果您来了,就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
沈前锋的手悄悄探进西装内袋,那里别着一把掌心雷手枪。他慢慢走到手术台边,但没有坐下。
“什么老规矩?”
护士从器械柜下层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纸。最上面那张是手绘的解剖图,画的不是人体,是某种机械结构。
她把那张图抽出来,递给沈前锋。
“医生说,您要的东西在这里。”
沈前锋接过图纸。
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致,标注都是德文。画的是一个通风管道系统的剖面图,标注了尺寸、拐角角度、检修口位置。”
“这是哪里?”沈前锋问。
护士没回答,而是开始收拾托盘。她把那套骨科器械重新放回消毒锅里,盖上盖子,然后打开墙角的煤气灶,点火。
蓝色的火焰蹿起来。
“医生还说,”她背对着沈前锋,“如果下次来,请走地下室的门。正门有人看着。”
“谁在看着?”
护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警告。
“烫伤需要每天换药,”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连续三天,每次下午四点来。之后就不用来了。”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三天后,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就该散了。”护士说完,关掉煤气灶,端起消毒锅走向里间另一扇小门——那扇门沈前锋刚才没注意到。
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沈前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图纸。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他深吸一口气,分辨着其中的成分:丙酮、乙醇、苯酚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是那种渗进木头或水泥里的陈旧血迹。
他走到护士进去的那扇门前。
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里面是个很小的消毒间,摆着高压灭菌器和一些瓶瓶罐罐。但没有护士的踪影。消毒间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通往后面的天井。
沈前锋没有追出去。
他回到诊疗室,快速检查书桌和文件柜。书桌抽屉里只有一些空白病历本和记账簿,文件柜里是过期药品和废弃器械。没有任何能证明医生身份或个人生活的物品。
这个诊所像个壳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图纸,然后把它收进空间。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手术台托盘。
托盘里除了刚才那些骨科器械,还有一个东西他没注意。
一个用纱布包着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管浑浊液体。瓶身没有标签,但瓶塞是橡胶的,上面插着一根极细的针头。
注射器。
针头尖端有一点暗红色。
沈前锋用镊子夹起那个瓶子,对着光看。液体里有絮状悬浮物,颜色偏黄。他拧开瓶塞——很紧,需要用力。瓶口内侧有一圈白色结晶。
他蘸了一点液体在指尖,凑近闻。
除了化学溶剂味,还有一丝甜腥。
不是药品。是血样。
而且血样没有凝固,里面加了抗凝剂。瓶子不大,容量大概五毫升,现在只剩一半。瓶身冰凉,说明刚从冷藏处拿出来不久。
护士是故意留下的。
沈前锋把瓶子收好,离开诊所。
推开门时,外面的街道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报童挎着布包跑过,几个早起买菜的妇人提着篮子。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一切都看起来平常。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门牌。
海因里希医生诊所。
门牌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志,刻在木头里:一个十字形,但十字的竖笔末端分岔,像树枝。
沈前锋记得这个标志。
在系统解锁的【符号识别】技能库里,他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二十世纪初德国某个医学研究会的会徽,那个研究会在1934年因为“非雅利安人成员比例过高”被强制解散。
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组织的标志,出现在1938年上海的诊所门牌上。
他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
手背上的“烫伤”隐隐作痛——那是他自己用化学药剂制造的轻微红肿,原本只是为了制造来诊所的理由。
但现在看来,这个理由可能早就被人预判了。
那张图纸上的通风管道,那个血样瓶,还有护士说的“三天后消毒水味道会散”。
三天。
他得在这三天里弄清楚,这个诊所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以及,那个在废墟中留下德文数字的人,和这里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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