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情报处的废墟还在冒烟。
不是大火那种冲天的黑烟,而是建筑材料闷烧三天后残存的、丝丝缕缕的青灰色烟柱,在夜色里像垂死的蛇缓慢扭动。空气里充斥着焦木、烧化的电线胶皮和某种肉类烤糊后又被水浇过的复杂臭味。
沈前锋躲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已经观察了四十分钟。
日军在废墟外围拉了警戒线,但站岗的只有两个宪兵,抱着枪靠在临时架起的木桩上打盹。更远处,街角的探照灯每隔三分钟扫过废墟正面,灯光轨迹固定得像钟摆。
太松懈了。
这不正常。松井的情报处被炸,哪怕只是做样子,也该派重兵把守现场。除非——他们觉得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或者,他们故意想让某些人进去。
沈前锋看了眼系统界面。
【限时任务:十日追猎】的倒计时挂在视野右上角,鲜红的数字跳动着:168:42:11。距离任务发布已经过去二十三小时,他除了确认松井可能没死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任务描述很简单:“找到他,或者证明他已消失。”没有更多提示,没有地图标记,连奖励都是模糊的“视完成度而定”。这是系统升到三级后发布的首个高级任务,难度明显跳了一档。
探照灯又一次扫过。
在灯光移开的瞬间,沈前锋从巷子里闪出,快步穿过街道。他今晚穿了深灰色工装,脸上抹了煤灰,背上是个帆布工具包,看起来就像被征调来清理废墟的苦力——这种打扮在现在的虹口区很常见。
警戒线只是象征性的绳子。他弯腰钻过,脚步落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两个宪兵没反应。
废墟主体是栋三层砖混小楼,现在只剩两面摇摇欲坠的外墙。爆炸是从内部发生的,冲击波把楼板像千层饼一样压塌,然后大火烧光了所有木质结构。沈前锋小心地避开裸露的钢筋,朝记忆中的档案室位置移动。
档案室在一楼西侧,原本有钢制防火门,但现在那扇门扭曲着倒在走廊里,门板中央被高温熔出了一个大洞。
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手电——不是现代强光手电,而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铁皮手电筒,灯泡经过处理,光线昏黄且聚光很差,但胜在不显眼。
光束照进档案室内部。
一片狼藉。铁制档案柜东倒西歪,大部分被烧得只剩骨架。纸质文件自然早就灰飞烟灭,只有少数装在金属盒里的微缩胶卷幸存,但也熔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塑料疙瘩。
沈前锋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门口停留了整整两分钟,手电光缓慢扫过每一寸地面。灰尘的分布、碎片的散落方向、还有那些烧焦的残骸被移动过的痕迹——他在寻找不协调的地方。
左前方,一个倒下的档案柜后面,灰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有人进去过,而且就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拖痕很新,边缘还没有被落灰覆盖。
沈前锋关掉手电,摸黑走到那个位置。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他看清了:档案柜后面有个半米见方的空间,原本应该被柜子挡着,但现在柜子被移开了三十厘米,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个墙角,墙体因为高温开裂,露出了后面的红砖。但引起沈前锋注意的是墙角地面——那里的灰烬被小心地拨开过,露出下面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用粉笔画的一个圆圈,圈里写着几个数字,但已经被抹花了,只能看清开头是“17”。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那个圆圈边缘。
粉笔灰还很新鲜,没有受潮板结。画圈的人离开不会超过六小时。
沈前锋重新打开手电,这次他调到了最暗档,光束几乎只够照亮手掌大小范围。他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开始仔细筛查这个角落的每一捧灰烬。
大部分是纸灰,一碰就碎成粉末。偶尔能碰到烧变形的回形针或订书钉。在墙角最深处,手电光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白色。
不是纸灰的灰白,而是更实的、带点米黄的颜色。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沈前锋用随身带的镊子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碳化物。那是一片巴掌大的纸片,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纸很厚,是高级书写纸的质感。
上面有字。
不是日文,也不是中文。是德文,用钢笔潦草写的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字符:
字符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被烧得只剩开头两个字母:“st” 后面就没了。
沈前锋盯着这串字符。德文他不是完全不懂,系统在二级时奖励过【基础多语言识别】,能让他辨认常用单词和数字,但这不是单词,更像是某种编码。
他把纸片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然后收进系统空间——现在空间大小已经固定,但多了分类存储和防腐功能,放这种易碎品正合适。
就在纸片消失的瞬间,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碎砖滑动声。
!不是自然坍塌的声音。自然坍塌是连续的、哗啦啦的一串响。而这个声音是单独的、有间隔的:咔咔
有人踩到了上层的瓦砾。
沈前锋立刻关掉手电,整个人贴到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声音停了。
但他能感觉到,上方有人在移动,而且移动得非常小心。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是受过训练的人的走法。
不是宪兵。宪兵不会这么小心。
也不是普通的小偷或拾荒者。
沈前锋缓慢地从腿袋里抽出匕首,反握在手中。他没有抬头看,抬头会有微小的动作,在这么近的距离可能被察觉。他靠听力判断位置。
声音从正上方移到了斜前方。
然后,一束微弱的光从二楼塌陷的楼板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前方三米处的地面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光斑停住了。
对方也在观察。
沈前锋把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他数着秒,一、二、三
光斑开始移动,朝着档案室门口的方向。
对方要下来。
现在他有几个选择:趁对方下来的瞬间突袭;继续躲着等对方离开;或者制造动静把外面的宪兵引过来。
第三个选项最安全,但也最愚蠢。宪兵来了他更难脱身。
光斑已经到了门口那扇扭曲的铁门旁。沈前锋听到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对方正在从二楼的破洞往下爬。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退到档案室更深的角落,那里堆着一摞烧塌的书架残骸,能提供一点遮蔽。
咚。
很轻的落地声。
光斑重新出现,这次就在室内,离他不到五米。手电光开始扫视,方式很专业:先照四个墙角,再照中间的障碍物后面,最后检查地面。
沈前锋缩在书架残骸后面,从木板的缝隙间往外看。
他看到了对方的鞋。
黑色皮质短靴,鞋头有磨损但不严重,鞋底是橡胶的,落地声音很轻。裤腿是深色,可能是藏青或黑色,材质看起来像哔叽呢。
光斑扫过他刚才待过的墙角。
停住了。
对方显然发现了那个粉笔圈。光斑在圆圈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蹲下身——沈前锋看到了对方的手,戴着深色手套,正在检查地面。
几秒钟后,对方站了起来。
光斑突然转向,直接照向沈前锋藏身的书架残骸!
被发现了?
沈前锋肌肉绷紧,握紧了匕首。
但光斑只是扫过,没有停留。对方似乎只是例行检查,然后转过身,开始朝档案室门口走。
脚步很稳,不慌不忙。
沈前锋等到对方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但他没有立刻动,又等了两分钟,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从藏身处出来,没有去追那个人,而是快速回到那个粉笔圈的位置。
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水泥地上,粉笔圈的边缘,多了一个新鲜的印记——是个三角形,很小,用指甲划出来的。
不是之前就有的。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
沈前锋皱眉看着这个三角形。是标记?是警告?还是某种信号?
他拿出笔记本,用铅笔把这个三角形和那串德文字符临摹下来。做完这些,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保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沿着进来的路线快速撤离。
钻出警戒线时,那两个宪兵还在打盹。
回到对面巷子,沈前锋没有马上离开。他靠在墙上,从空间里取出那页纸片,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再次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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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到什么,从空间里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本从情报处带出来的《上海市街图册》。之前他只是粗略翻过,没仔细检查。
现在他把图册平放在地上,翻到版权页。
出版日期:昭和十三年三月。出版社:上海日本堂书店。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版权页的纸张质地和厚度,与后面正文页有明显差异。版权页的纸更厚、更光滑,像
沈前锋小心地撕开版权页的边缘。
不是胶水粘的,是用米浆一类的东西贴上去的。轻轻一揭,整张纸就下来了。
下面露出了真正的版权页。
出版日期:昭和十年十一月。出版社:东京诚文堂。
而且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钢印标记,印着:“副本·7”。
沈前锋盯着那个“7”,又看了看纸片上的“k7”。
还有图册里被抽换的页码,连起来是虹口区地下管线图。
以及刚才废墟里那个神秘人留下的三角形标记。
这些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碰撞、旋转,试图拼凑出某个形状。但他还缺几块关键的碎片。
系统界面在这时轻微闪烁了一下。
【提示:地理坐标需要时间参照,时间参照需要身份确认】
沈前锋收起所有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废墟。
今夜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失眠。那个戴手套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夜色,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那张德文纸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他们谁先找到答案,或许就意味着谁能在接下来的追猎中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