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里弥漫着显影液的酸涩气味。
潘丽娟用竹夹从药水里捞起最后一张相纸,在红灯下仔细观察。这是她第三次冲洗这批底片——前两次都因为显影时间控制不好,细节模糊。但今晚必须成功。
沈前锋靠在门框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湿漉漉的照片。这些都是用微型相机从不同角度拍的虹口情报处爆炸现场,以及后续几天日军处理废墟的画面。
“第七张。”潘丽娟轻声说,把那张相纸举到灯下。
沈前锋凑近。
照片拍的是爆炸前夜,松井在领事馆酒会上的场景。画面里,松井正举杯与一个德国商人模样的男人交谈,西装笔挺,笑容标准。照片是从侧面偷拍的,角度有些倾斜,但清晰度足够。
“看这里。”潘丽娟用指尖点在松井西服的第二颗纽扣上。
红灯下,那颗黑色纽扣的反光有些不对劲。
普通西装纽扣通常是树脂或牛角材质,反光应该是柔和的漫反射。但这颗纽扣的反光中心有一个明显的光斑,边缘呈规则的弧形——那是镜头玻璃特有的折射特征。
沈前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接过照片,从空间里取出便携式放大镜——这是完成“废墟侦查”任务时系统奖励的小工具,十倍放大,带微调焦距。
放大镜下的细节更加清晰。
纽扣表面的确有一个微小的凸面玻璃罩,直径不超过三毫米。在酒会水晶吊灯的光线下,玻璃罩内部隐约能看到金属结构的反光。那不是纽扣,是微型相机。
“他也在拍。”沈前锋放下放大镜,声音有点干。
“不止。”潘丽娟又夹起另一张照片,“第八张,同一场酒会,但角度变了。你看背景。”
第八张照片里,松井已经转向另一边,但背景中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个人影。那人侧对着镜头,正在取餐,但举着餐盘的手腕处,露出一截表带。
潘丽娟用镊子夹着照片边缘:“这人的手表反光也不对劲。”
沈前锋再次举起放大镜。
手表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三个光点,呈等边三角形分布。那是多个镜头组成的阵列。这个人也在拍摄酒会现场,而且设备更专业。
“他们知道会有不速之客。”潘丽娟说,“所以提前布好了记录设备。酒会上所有陌生面孔都会被拍下来。”
沈前锋脑子里快速回放那晚的场景。
他混进酒会用的是伪造的葡萄牙商人身份,名字叫安东尼奥·席尔瓦。为了贴合身份,他还特意留了两天胡子,戴了副平光眼镜。但那些伪装能骗过近距离观察的人,却不一定能骗过高清镜头。
尤其是,如果日本人事后把照片交给专业的面部识别专家分析——
“我需要知道他们拍到了多少。”沈前锋说,“如果只是模糊的侧脸还好,但如果有清晰的正脸”
“已经过去四天了。”潘丽娟把照片挂上晾干绳,“如果他们有清晰图像,现在满大街应该都是你的通缉令。但到目前为止,日军搜查的重点还是废墟现场和周边街区。”
这倒是真的。
过去四天,日军确实在全城设卡,但检查的重点是携带爆炸物残留的人,以及身上有新鲜烧伤或擦伤的可疑分子。没有出现过针对特定外貌特征的搜捕。
“可能他们还没冲洗出来。”沈前锋推测,“或者照片在爆炸中损毁了。”
“但相机如果当时就通过无线电传输了呢?”潘丽娟转身看着他,“那种微型相机,如果是德国最新型号,可能自带无线传输模块。按下快门的同时,图像已经传到了几条街外的接收站。”
暗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药水滴落的嗒嗒声。
沈前锋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如果是无线传输,那接收站一定在酒会场馆附近。”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有效传输距离最多两百米。那晚酒会在礼查饭店,附近两百米范围内”
“有七个可能的地点。”潘丽娟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面上,“我昨天排查过。三个是正常营业的商铺,两个是民居,一个是电话局,还有一个是英国洋行的仓库。”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个位置,每个旁边都标注了简单信息。
“英国洋行的仓库可能性最大。”潘丽娟的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洋行老板上个月回国了,仓库目前由一个中国管事打理。但我查过,那个管事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在赌场输掉的钱够他挣三年的。”
“日本人收买了他。”
“而且收买的时间刚好是酒会前三天。”潘丽娟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手写的账目记录,“这是我从赌场管账那里抄来的。那个管事在酒会前两天,一次性还清了之前所有欠债,用的全是崭新的日元钞票。”
沈前锋盯着那张账目,脑子里快速计算。
如果接收站真的在那个仓库,而且图像已经传输成功,那么现在日本人手里至少有他在酒会上的照片。之所以没有大规模通缉,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图像不够清晰,需要时间分析;二是日本人想放长线钓大鱼,不打算打草惊蛇。
,!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的伪装身份“安东尼奥·席尔瓦”已经不能用了。
“你现在的住处也得换。”潘丽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如果日本人手里有照片,他们迟早会查到礼查饭店的宾客名单,然后一个个排除。葡萄牙商人的身份太显眼。”
沈前锋点点头。
他在法租界租的那间公寓虽然是以假名租的,但房东见过他。如果日本人拿着照片挨家挨户问,房东很可能会指认。
“还有黄英那边。”潘丽娟继续说,“她这段时间和你接触太频繁。如果日本人盯着你,她也会进入视线。”
这话让沈前锋心里一沉。
他想起前两天和黄英在咖啡馆见面,虽然选了靠里的位置,但咖啡馆临街的窗户很大,从外面完全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得提醒她。”
“我已经提醒过了。”潘丽娟说,“今早我把这个情况通过紧急渠道传给了她。她回话说会调整联络方式,近期减少直接见面。”
沈前锋有些意外地看着潘丽娟。
“别这么看我。”潘丽娟转过身去整理照片,“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她如果暴露,对你我都没好处。”
这话说得冷静客观,但沈前锋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潘丽娟和黄英之间一直有种微妙的竞争关系,两人都明白对方对沈前锋的特殊态度,也都保持着某种默契不去戳破。
但现在,这种默契正在被现实压力打破。
“谢谢。”沈前锋说。
潘丽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晾干绳上的照片还在滴水。红灯下,松井那张举杯的照片显得格外刺眼。纽扣上的玻璃反光像一只眼睛,隔着时间和空间,冷冷地盯着暗房里的两个人。
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那半张烧焦的德文信纸——这是昨晚在废墟里找到的。纸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的德文数字还清晰可辨。
“这个线索,可能也得重新评估。”他把纸片放在桌上,“如果松井提前布置了拍摄,那这半张纸出现在废墟里,会不会也是故意留下的?”
潘丽娟转过身来,拿起纸片对着红灯看。
“纸是真的烧过。”她用手指捻了捻边缘,“不是做旧。”
“但可能是故意没烧完。”沈前锋说,“放在一个容易被发现的位置,等着有人去捡。”
这种手法很经典。在情报战线,故意泄露部分真实信息来引诱对手上钩,是常用的策略。如果这半张纸真的是诱饵,那么按照上面的德文数字找去的诊所,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我们已经去过诊所了。”潘丽娟说,“如果那是陷阱,为什么当时没有收网?”
这也是沈前锋想不通的地方。
昨天下午他以烫伤为借口去了那家德国诊所,整个过程很顺利。护士直接引他进了手术室,虽然手术台上没人,但也没有埋伏。如果他真的是松井要钓的鱼,当时就是最好的收网时机。
除非——
“除非他们想要的不止我一个。”沈前锋缓缓说,“他们想通过我,找到更多的人。”
潘丽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暗房里的空气似乎更凝重了。
“你是说,他们在诊所里做了手脚?”潘丽娟压低声音,“跟踪?监听?还是”
“都有可能。”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外形像个怀表,但表盘是一圈闪烁的绿色指示灯——这是系统昨天刚解锁的【基础电子侦测技能】附带的设备,可以探测三十米内的无线信号发射源。
他按下侧面的按钮。
表盘上的指示灯开始缓慢旋转,最后停在一个方向,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那个方向,正好对着潘丽娟刚才挂上去的那张松井的照片。
“这是什么?”潘丽娟盯着那个“怀表”。
“检测设备。”沈前锋没有详细解释,“它现在有反应,说明这附近有正在工作的无线发射器。”
“不可能。”潘丽娟立刻说,“这个暗房是我亲手布置的,每个角落都检查过。而且我们在这里的谈话,绝不可能被监听。”
沈前锋没有争辩,只是拿着设备在暗房里慢慢走动。
指示灯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当他走到晾干绳前,靠近那些湿照片时,嗡嗡声明显增强了。当他退后几步,声音就减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松井那张照片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照片里松井西装纽扣的那个反光点上。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照片一角,把它从晾干绳上取下来。照片还没完全干透,手感有些粘腻。
他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将侦测设备慢慢靠近。
当设备距离照片不到十厘米时,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照片有问题。”沈前锋说。
潘丽娟接过照片,翻到背面。相纸背面是正常的药膜和纸基,没有任何异常。她又拿到红灯下,仔细看正面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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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足足一分钟,她的脸色变了。
“这里。”她用指甲轻轻点在纽扣反光的位置,“这个光斑不是洗照片时形成的。”
在十倍放大镜下,那个弧形的反光光斑内部,有极其细微的网格状纹理。那不是镜头玻璃的折射,而是某种微型印刷电路的天线图案。
这张照片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发射器。
“什么时候”潘丽娟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能是在我们冲洗的过程中。”沈前锋说,“底片没问题,但相纸被调包了。或者,有人在显影液里加了东西。”
他想起刚才进来时,暗房的门锁有轻微划痕——很新。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前几天开门时不小心刮的。
现在想来,可能不是。
有人进来过。在他们来之前。
潘丽娟已经冲向暗房角落的一个铁皮柜,打开柜门,里面是她存放备用相纸和化学药剂的储物格。她快速检查每一样东西,最后从一盒未开封的相纸包装夹层里,摸出了一片极薄的金属片。
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电路。
“这个位置”潘丽娟盯着夹层,“如果我不检查,直接拆开相纸包装,这东西就会混在相纸里。洗照片时,它会随着相纸进入显影液,然后通过化学反应附着在药膜上。”
“成为照片的一部分。”沈前锋接话,“并且开始工作。”
这是一个设计精巧的监听方案。不需要在暗房里安装设备,只需要污染相纸原料。当使用者用这些相纸冲洗敏感照片时,监听设备会自动激活,将暗房里的声音实时传输出去。
而触发条件,很可能就是——冲洗出特定的图像。
比如,有松井出现的照片。
“他们知道你会来洗这些照片。”沈前锋看着潘丽娟,“知道你会用这个暗房。甚至知道你会用哪一批相纸。”
潘丽娟的手握紧了那片金属,指节发白。
“有内鬼。”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知道这个暗房位置的人不超过五个。知道她今晚要来冲洗这批爆炸现场照片的人,只有三个。而知道她相纸存放习惯的人——
只有一个。
她抬起眼,看向沈前锋。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暗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楼里其他住户的正常走动,而是刻意放轻的、缓慢接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停在门外。
沈前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柄。
潘丽娟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从门缝下往外看。走廊的灯光被挡住了,有人站在门外。
三秒。
五秒。
十秒。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就在沈前锋准备掏枪的瞬间——
敲门声响了。
不轻不重,刚好三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带着江浙口音的上海话说:
“潘小姐在吗?你订的显影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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