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在门外站了五分钟。
钥匙插进锁孔一半就停住了。他出门前习惯在门缝夹一根头发丝——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明显手法,而是从大衣袖口扯下的羊毛纤维,浅灰色,粘在门框内侧两厘米的位置,几乎与油漆同色。
现在那根纤维不见了。
他轻轻抽出钥匙,转身下楼。公寓楼梯间的窗户能看见后巷,那里堆着住户扔出来的旧家具和煤球渣。沈前锋绕到楼后,从防火梯爬到三楼。自家窗户关着,但插销位置不对——他记得很清楚,走时插销头朝左,现在朝右。
有人进去过。
他推开窗,动作很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房间里的摆设看起来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靠墙,椅子摆正,衣架上挂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就连桌上那份英文报纸的折叠角度都分毫不差。
太整齐了。
沈前锋走到床边。被单铺得平整,四个角掖得方正,枕头上连一丝压痕都没有。这不是他铺床的方式——他通常只把被子拉到床头,枕头随意一扔。这个公寓只有他自己,没必要每天整理得像酒店客房。
他蹲下来,看向床单边缘。
在靠近地板的位置,床单与床垫的接缝处,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有人掀起床单查看过下面,重新铺回去时没有完全拉直。
沈前锋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书桌上的钢笔还在笔筒里,但笔尖方向变了。他习惯把笔尖朝里放,防止不小心碰到滚落,现在三支钢笔的笔尖都朝外。书架上的书倒是没动过位置,可最上层那本《远东航运年鉴》的书脊上,多了一枚模糊的指纹——他取这本书时从来只捏书页边缘,不会碰到烫金字。
不是小偷。小偷不会把东西摆回原位。
也不是情报机构的常规搜查。军统或地下党的人进来,至少会在隐蔽处留下记号,表示“已查过,安全”或“有情况”。这种把一切恢复原状的手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否回来过。
沈前锋走到窗台。那里积着一层薄灰,是他三天没擦窗户的结果。灰尘上有半个手掌印,从大小和形状看,是有人撑在这里朝外张望时留下的。手掌印旁边,有个细小的圆柱形凹陷。
烟蒂。
他小心地捏起那截烟头。日本产的“金蝙蝠”牌,过滤嘴是浅黄色。烟丝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被掐灭了,掐灭的力道很大,过滤嘴都变形了。
沈前锋把烟蒂凑到鼻尖。除了烟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香烟自带的香料,而是女性用的口红,带着玫瑰和蜡的混合气味。口红印在过滤嘴上留下浅浅的绯红色。
女人。
抽日本烟,会用口红的女人。
他把烟蒂收进空间。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检测选项:【物品成分分析-需消耗2点任务积分】。沈前锋选择了确认。积分是昨晚完成“取得半张信纸”支线任务时获得的,系统升到三级后,这类辅助功能开始解锁。
分析结果需要十分钟。
他继续检查房间。衣柜里的衣服被翻动过,虽然重新挂好,但衣架方向全反了——他习惯把衣钩开口朝墙,现在全部朝外。抽屉里的袜子叠法也不对,他从来是卷成团塞进去,现在每双都折成整齐的方块。
这种强迫症式的整理,透着某种焦虑。
沈前锋走到卫生间。毛巾挂得笔直,牙刷头朝同一个方向。他拧开水龙头,水流正常。但洗脸池边缘有一小块水渍没擦干,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这里蘸水写过什么,又匆忙抹掉。
他关掉水,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边缘有细微的指纹,集中在右下角。那个位置,如果站在这里照镜子,通常不会碰到。除非
沈前锋侧过身,模拟从门口看进来的角度。
如果站在卫生间门口,想确认房间里是否有人,很可能会扶一下门框。而门框右侧就是这面镜子的边缘。指纹的高度,大约是一个中等身高女性抬手的位置。
女人,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六五,右手扶门框。
她进来时戴着手套——书和钢笔上的指纹都很模糊,像是隔着织物。但后来可能摘了,所以在镜子上留下清晰的指纹。为什么摘手套?也许需要更精细的操作,比如开锁,或者检查某些小物件。
沈前锋回到卧室。
他的行李箱摆在墙角。锁扣开着——他走时明明锁上了。打开箱子,里面的衣物叠放整齐,但最底层的夹层被拉开过。那里本来放着一本德国护照和几张美钞,现在都在,可美钞的序列号
他取出钞票对着光。
第三张的右下角,有极小的铅笔标记:一个三角形。这是他自己的记号,用来区分不同用途的备用金。三角形代表“紧急撤离用”。现在这张钞票被挪到了最上面。
对方不仅翻了,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分析完成】。
沈前锋调出界面。烟蒂的分析报告列得很详细:烟草成分、纸张纤维、过滤嘴材料还有口红残留物的色谱分析。系统给出了三种可能的口红品牌,都是日本本土生产,在上海的日本百货公司能买到。
,!
其中一种牌子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该品牌1937年起为关东军特务机关定制特供款,色号‘樱绯’仅限内部使用。”
关东军。
阿祥捡到的纽扣也是关东军部队的。
沈前锋关掉界面。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五下。他该离开了。这个公寓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但走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他从空间取出一小瓶粉末。这是之前任务奖励的【痕迹显影剂】,能把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留下的指纹和脚印显现出来。喷剂无色无味,在空气中迅速挥发,只在有油脂和汗渍的地方留下荧光反应。
沈前锋戴上手套,开始喷洒。
卫生间镜子边缘的指纹最先亮起——淡蓝色光晕,很清晰。接着是门把手、窗台、书桌边缘光点越来越多,勾勒出一个人在房间里移动的轨迹。
对方从窗户进来,先检查了书桌和书架,然后走到床边掀起被单,接着打开衣柜和行李箱,最后去了卫生间。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动作有条不紊。
但在房间中央,靠近地板的位置,出现了一小片密集的光点。
沈前锋蹲下来看。
那是鞋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女式皮鞋,鞋跟不高,鞋底花纹是交叉的菱形。光点呈现一种奇怪的分布——脚尖方向来回变换,像是有人在这里原地踱步。
犹豫。
她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来回踱步。
为什么犹豫?是在思考要不要留下什么信息?还是在等什么人?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鞋印旁。那里有半个掌印,五指张开按在地板上,像是蹲下或跌倒时支撑身体留下的。掌印很小,确实是女性的手。
掌印旁边,还有一个细微的痕迹。
他凑近看。那是一道划痕,大约三厘米长,非常浅,像是用指甲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划痕的方向是从门口指向窗户,末端有个小小的弯钩。
不是意外划到的。这个动作太刻意。
沈前锋取出纸笔,把划痕的形状临摹下来。看上去像是一个箭头,但箭头尾巴有个回勾。他试着从不同角度解读,都不太对。
直到他站起身,从门口看向窗户。
那道划痕,正好指向窗台——指向烟蒂留下的位置。
箭头加回勾是“返回”的意思?还是“已查看”?
他想起黄英说过的一些军统内部记号。日本特务机关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体系不同。这个记号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一套系统。
也许是个人的记号。
沈前锋最后看了一眼房间。该走了。他把临摹的纸收好,将显影剂喷瓶收回空间。粉末的荧光会在半小时后自然消退,不会留下证据。
他推开窗,正准备从防火梯离开,动作却停住了。
楼下巷子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靠在墙边抽烟,另一个站在路灯阴影里。两人都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们没朝楼上看,但站的位置能封住前后巷的出口。
来得这么快?
沈前锋轻轻关窗,退回房间。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楼梯间有极轻的脚步声,正在上楼。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被堵在屋里了。
他看了眼窗户。现在下去会直接撞上楼下那两人。防火梯吱呀作响,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
没有新任务,但【当前环境分析】功能自动启动。这是三级系统新增的被动技能,在宿主陷入潜在危险时会扫描周围环境并给出数据。
界面显示:
沈前锋抬头看向天花板。
老式公寓的天花板中央,有个一尺见方的检修口,用来检查屋顶和电线。他用椅子垫脚,伸手推了推木板。没锁,但很紧。
楼梯间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沈前锋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检修口边缘,用力向上推。木板发出嘎吱声,但没有完全打开。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的钥匙转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向上窜去。肩膀顶开木板的瞬间,他听见正门被推开的声音。
“别动!”日语。
沈前锋没有回头,双手抓住阁楼地板边缘,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几乎同时,下面传来枪声——不是朝他开枪,而是警告性的一枪打在天花板上。
木板在他脚下合拢。
阁楼里一片漆黑,堆满杂物和灰尘。沈前锋屏住呼吸,听见下面房间传来翻找的声响,还有日语对话:
“跑了?”
“天花板上不去,太窄了。”
“检查窗户!”
脚步声在下面移动。沈前锋在黑暗中摸索,朝阁楼深处爬去。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只能忍住。下面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迟早会找梯子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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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尽头有一扇小气窗,通向隔壁建筑的屋顶。
他爬过去,试着推开。窗户锈死了。从空间取出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铰链断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面立刻传来喊声:“上面!”
没时间了。沈前锋撞开气窗,钻了出去。屋顶倾斜,铺着青瓦。他稳住身体,猫腰朝隔壁屋顶跑去。身后传来木板被砸开的声音,有人爬上来了。
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味。
沈前锋在屋顶边缘停下。下面是另一条巷子,比前巷窄得多,堆满垃圾箱。高度大约四层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黑影已经从气窗钻出,正朝他追来。
系统地图在意识中展开。这是租界区,建筑物密集,屋顶大多相连。他辨认方向,朝西南方跑去——那边靠近主街,建筑间距小,可能有逃生通道。
瓦片在脚下碎裂。追兵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道两米宽的缝隙,是两条街之间的间隔。对面的屋顶矮一层,跳过去没问题,但落地会有声响。
沈前锋没有犹豫,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过,落在对面屋顶时向前翻滚卸力。瓦片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追兵也跳过来了,其中一个落地不稳,摔了一跤,但很快被同伴拉起。
前方屋顶尽头是死路,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墙那边是法国巡捕房的宿舍楼,楼顶有探照灯在缓缓旋转。
沈前锋背靠烟囱,喘着气。
追兵在十米外停下,两人分散开,从左右包抄过来。其中一人举起了枪。
“沈先生。”对方用生硬的中文说,“请跟我们走一趟。松井课长想见您。”
沈前锋没有说话。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最后一把飞刀,是陈默用汽车弹簧钢打的,刀刃淬过火。
“把武器放下。”另一个人说,“您没有别的选择。”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远处的屋顶,没有照到这里。下面的街道传来电车驶过的声响,还有卖夜宵的小贩叫卖馄饨。
沈前锋计算着距离。三米,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烟囱后闪出。飞刀脱手,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左边那人脚下的瓦片。
瓦片碎裂,那人脚下一滑,本能地去抓屋顶边缘。
另一人的枪口立刻转向同伴,但就这一瞬间的迟疑,沈前锋已经扑到面前。他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抬,膝盖顶向肋下。
枪响了,子弹射向夜空。
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屋顶边缘滚落。下面是建筑物之间的窄缝,堆着竹竿和破布。沈前锋在坠落途中抓住一根晾衣绳,下坠的力道几乎扯断他的手臂,但缓冲了落势。
他摔在一堆麻袋上,尘土飞扬。
抬头看,屋顶上那个人正探身往下看,但没有跳下来。远处传来哨声——枪声惊动了巡捕。
沈前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巷子深处。背后的屋顶上,那两个黑影已经消失了。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左臂刚才拉伤了,现在一阵阵发麻。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衣服上沾满污渍。
巷口有灯光晃过,是巡捕的手电。
沈前锋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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