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小别胜新婚,阔别三年,两人之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思念。一路从山谷走回军营,他们紧紧依偎,低声谈笑,空气中都弥漫着久别重逢的甜(臭)蜜(不)气(要)息(脸)。
卡琳娜正挽着林奇的手臂,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在后方的一个趣事:“……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想克扣前线物资,被我逮个正着。你猜我怎么对付他的?一个恶作剧般的恶意变形术,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了一只呱呱叫的绿皮癞蛤蟆!整整一天才变回来!
“咚——!”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悠长,仿佛带着金属悲鸣的钟声,陡然从军营中心的方向传来,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钟声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温馨与欢笑。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随即缓缓消散,被凝重所取代。他们同时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卡琳娜脸上的神采黯淡下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奇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轻声问道:
“这钟声……是哪位勇士……牺牲了吗?”
这是‘荣葬钟,一般只有在高级将领阵亡或者是生命垂危的时候才会敲响,而每当这个钟声响起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联军之中又将要多了一份伤痛。
林奇皱起眉头。
战争进行到这个份上其实战局已经十分稳定了,象今天这样的危险情况是少数,就连普通士兵牺牲的都不多,他都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荣葬钟被敲响了。
会是谁呢?
摇了摇头,林奇道:“不清楚,我们快点过去吧。”
目前他是当前这个营区的首要负责人,出现这样的事情他是肯定必须到场的。
军营深处,由粗粝原木搭建的临时指挥所前,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林奇与卡琳娜赶到时,二层走廊上已站满了人。士兵与军官们沉默地伫立着,许多人臂膀或胸甲上带着北境冰狼徽记,他们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悲伤。
见到肩扛准将军衔的林奇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信道,众人纷纷挺直身躯,无声地向他行以注目礼。
林奇面色沉凝,微微颔首作为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人群中心,开口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一名眼框发红的北境少尉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汇报道:“林奇准将…是伯爵大人。他带领我们巡视完防线,在返回途中…谁也没想到,旁边的森林里会突然冲出一头巨腐甲虫…
“天色太暗,等我们辨认出甲虫保护色的轮廓时,它已经冲到一名士兵面前…伯爵大人为了推开那名士兵…自己…胸部被甲虫的尖刺…彻底刺穿了…”
少尉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难以继续。
林奇沉默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这位年轻军官的肩膀,没有多言,随即继续走向走廊尽头的临时病房。
在病房门口,他遇到了刚刚走出来的治疔系高等学徒布莱恩。这位年约六十、面容慈祥却此刻布满疲惫的老学徒,看到林奇,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歉意。
“情况很不乐观,林奇学徒。”布莱恩的声音沙哑,“伤口太深,毒素已经侵蚀了内脏…我们…尽力了。”
林奇沉默地走入临时病房。他并不怀疑布莱恩的判断,这位专精治疔法术多年的老学徒,其专业能力在灰塔都是有口皆碑的。
病床上的埃德蒙伯爵双目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几名随军医师和伯爵的亲随仆人围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悲痛。
林奇上前,仔细探查了伤口与伯爵的生命体征,越是探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情况比布莱恩描述的更为棘手。那诡异的毒素不仅侵蚀了脏器,更深层次地破坏了神经系统的活力,正在持续不断地抽取着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伯爵的年龄本就不再年轻,这样的重创,如同在已然脆弱的烛火上又泼了一盆冰水。即便是正式巫师亲临,面对这种根基性的衰败,注定也是回天乏术。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在众人绝望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病房。
而当他重新出现在走廊上时,所有等待的北境将士立刻围拢上来,一双双眼睛齐齐期待地盯着他,里面燃烧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奇迹”的火苗。
尽管布莱恩已经给出了近乎宣判的结论,但他们依然期盼着,期盼这位在战场上屡次创造出不可能神话的“雷霆之剑”,能再次带来逆转乾坤的答案。
然而,林奇迎着那一道道灼热而期盼的目光,只是沉重地扫视了一圈,最终,用一句看似无关的询问,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阿尔奇学长在哪里?”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象是一块巨石砸入了死寂的潭水。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直接回答伯爵的状况。这句突兀的询问本身,就已经是最残酷的答案。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滴答!滴答!”
空寂的走廊里,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走动,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林奇焦灼地频频望向窗外。尽管已第一时间用最快的传讯手段通知了阿尔奇,但两人分属不同战区,他不确定消息能否及时送达,更不确定阿尔奇能否在一切结束前赶到。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急促、几乎是在奔跑的脚步声,猛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那脚步声又快又乱,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来人的惊慌与失措。
走廊上所有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站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北境出身的士兵与军官,无需任何人命令,已然自发地、肃穆地在走廊两侧排成了整齐的列队,如同在接受检阅。
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而,就在即将踏入这条弥漫着悲伤的走廊前,脚步声却骤然发生了变化——
它先是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甚至完全停顿了那么一瞬,仿佛门外的人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才敢踏入这里,面对那可能无法承受的真相。
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慌乱奔跑。它变得缓慢,一步,又一步,但却不再杂乱与慌张,而是沉重而稳定。
那杂乱的节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刻板的平稳。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用尽了全部力气,将所有的慌张与恐惧死死摁回心底,强迫自己从惊慌走向平静。
随后,阿尔奇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入口。
林奇预想过他无数种可能的状态——或许会惊慌失措地狂奔而来,或许会暴怒地揪住士兵质问,或许会象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然而都没有。
阿尔奇只是平静地一步步走来。他的步履稳定,肩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过多的情绪,眼神象一潭深水,波澜不惊。他平静得就象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便能从他刻意避开的视线、微微抿紧以至于有些发白的嘴唇,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捕捉到一丝被强行囚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害怕与恐慌。
“少爷!”
“少爷!”
两侧的北境将士们纷纷垂下头颅,压低声音,躬敬而又带着悲戚地向他行礼。
阿尔奇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林奇脸上,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重,开口问道:
“我父亲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