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宋文家大庄园。
“回来了？累了吧。”
“我给你沏了杯安神茶，温度刚好。” 宋文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舒適地喟嘆一声。
他端起那杯澄澈透亮的茶汤，呷了一口，苏溪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或者閒聊些家常，而是微微侧身。
“老公，”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哦？什么事情？”宋文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妻子。
“是关於我表弟李豪的。”苏溪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他你知道的，双一流大学本科毕业，还考上了研究生，学歷是实打实的。今年刚正式出来找工作，可找了几个月了，投了不少简歷，面试也参加了一些，结果都不太理想。”
宋文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
李豪这个年轻人，他有点印象，过年时在岳母家见过，看起来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话不多，带著点书卷气。
“你看啊，”苏溪语气带著几分恳切，“他这学歷，按理说找工作不该太难，可眼下这形势，好岗位竞爭太激烈了。你也知道，第一份工作对以后的职业发展有多重要。我们万盛集团旗下那么多公司，万盛地產、玉泉公司，或者aj那边，隨便哪个，给他安排一个岗位，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她观察著宋文的脸色，见他只是听著，没有立即表態，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能直接进入管理干部培养岗位那就最好了，起点高，以后晋升也快。李豪这孩子挺上进的，肯定不会给公司丟脸。”
宋文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他这个学歷背景，按理说，在社会上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应该不算太难啊。是不是他期望值太高，或者找的方向有些问题？”
“哎呀，”苏溪轻轻嘆了口气，带著点无奈的娇嗔。
“工作是能找到，但不是薪资不满意，就是公司规模太小，发展前景他觉得有限。你也说了，第一份工作很重要，谁不想起点高一点呢？这年头，好工作就像稀缺资源，抢破头。咱们家明明有这条件，能拉一把是一把嘛。再说了，他学歷够硬，也不算我们完全破格吧？”
她拉起宋文的手，轻轻晃了晃：“老公，我就这么一个表弟，他妈妈，就是我二舅妈，从小对我就特別好，几乎当亲生女儿看的。现在她为李豪工作的事愁得不行，几次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又找我你看，要不这样，我们也不一定非要那个管理培训生的岗位，普通的职位也行，只要能进万盛这样的大平台，先站稳脚跟，后面再凭他自己努力，行不行？”
她看著丈夫，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恳求：“你放心，我到时候一定千叮万嘱，让李豪绝对保密，不透露半点跟我们的关係，保证不会让你难做。
感受到妻子手上的温度和话语里的殷切，宋文心中轻轻一嘆。
他何尝不想帮这个忙，让妻子在娘家那边有面子，也算了却一桩人情。
但是，父亲宋青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他定下的那条铁律，瞬间浮现在脑海。
他反手握住苏溪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溪溪，你的心情我理解，二舅妈对你好，我们理应回报。但是这个事情，我真的不能轻易答应。”
他顿了顿，看著妻子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解释道：“老头子，就是我爸，很早以前就立下过规矩，非常明確——任何亲戚，包括远房亲戚，都不能通过我们的关係，直接进入集团旗下的任何一家公司工作。为的，就是彻底杜绝『任人唯亲』的情况发生。这条规矩，这么多年，他自己都带头遵守，从没破过例。”
苏溪的嘴唇抿了抿，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些许。她沉默著，没有立刻接话。
宋文看著她失望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缓和了语气道：“这样吧，老头子的铁律，我也不敢轻易触碰。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打个电话跟他说明一下情况，看看他老人家是什么看法。如果他那边鬆口，那一切好说。如果不行那我真的爱莫能助了。”
苏溪知道这已经是丈夫能做的最大努力了。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行吧，那你问问爸的意思。”
书房里。
宋文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餵。”
“爸，您还没休息吧？”宋文儘量让语气显得轻鬆自然。
“还没，在看几分报告。有事？”宋青说话向来直接，不喜欢绕弯子。
“是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宋文斟酌著用词，“是关於苏溪那边的一个亲戚”
他將苏溪表弟李豪的情况，包括学歷、找工作遇到的困难，以及苏溪的请求，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最后才带著试探的语气道：“爸，苏溪就这么一个比较亲近的表弟，她二舅妈以前对她也確实很好。我们这次能不能破个例？不要求多好的岗位，普通职位就行，而且保证不透露关係。”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让宋文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能想像到父亲此刻定然是皱起了眉头。
果然，几秒后，宋青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这是铁律，没有例外！”
他甚至没有过多询问李豪的具体情况，直接切入核心：“儿媳妇的表弟，那也是亲戚！李豪？別说他是双一流，就算他是顶尖名校毕业，能力超群，只要沾了这个『亲』字，就不行！” 宋青的语气加重：“宋文，你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万盛集团旗下的公司你也管了不止一家，任人唯亲会带来什么后果，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宋文握著手机，一时语塞。 父亲的质问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他当然清楚，太清楚了。那些因为任人唯亲而导致的弊端，如同电影画面般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能力平庸的亲戚占据关键岗位，尸位素餐，却因为关係而无人敢管，导致部门效率低下，怨声载道。
——倚仗关係的“皇亲国戚”拉帮结派，排除异己，搞得公司內部乌烟瘴气，企业文化受到严重破坏。
——利用职权之便，为个人或小团体谋取私利，损害公司整体利益，甚至引发严重的財务和法律风险。
——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外部人才，因为看到晋升通道被关係户堵塞，而选择离开，造成公司人才流失
每一条，都可能成为侵蚀企业根基的蛀虫。
万盛集团能从当年一个小小的乡镇企业发展至今，成为横跨多个领域的商业巨擘，与父亲宋青一直坚持的“制度管人、能力至上”原则密不可分。这条“杜绝亲戚入职”的铁律，正是这原则最直观的体现之一。
“当年，我们宋家屯老家，多少本家的大学生、年轻人，提著东西上门，求我给他们一个进万盛的机会，我哪个答应了？一个都没有！”
宋青的声音带著回忆的沧桑和不容动摇的坚定，“为什么？就是为了避嫌！为了建立一个公平的环境！今天你为儿媳妇的表弟破了例，明天是不是就有別的亲戚找上门？后天是不是连八竿子打不著的远亲也来了？这口子一开，后面还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除了我们自家直系，未来可能参与家族信託基金分红的，其他任何亲戚，一律不行！这条规矩，到我死，都不能变！”
最后，他沉声道：“反正你看著办吧，这个事情我不同意！你也必须把好这个关！”
父亲的威严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宋文知道，此事绝无转圜余地了。
他只能应道：“知道了，爸。”
掛断电话，宋文在书房里静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父亲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起身走出书房。 苏溪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爸怎么说？”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文走到她身边坐下，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歉意：“老头子不同意，態度很坚决。”
“啊？”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確认，苏溪的脸上还是瞬间写满了失望，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是个明事理的女人，知道公公定下的规矩，连丈夫都无法违背，自己更不可能去质疑或埋怨。
她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二舅妈的託付，也有些心疼那个一向要强的表弟。
进不了万盛就算了，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著，以后找个机会，私下多帮衬点李豪，或者支持他做点小生意，总不能看著他一直碰壁。
看著妻子低落的模样，宋文心里也不好受。他伸手握住苏溪有些冰凉的手，温声道：“別太难过了。进不了万盛，不代表没有別的出路。”
苏溪抬起头，看向他。
宋文继续道：“我认识不少其他大公司的老板或者高管，关係都还不错。像宏远集团、启明科技，还有几家规模不小的上市公司，我都能说得上话。你看看李豪自己对哪个领域更感兴趣，或者想去哪家公司？我可以帮他打个招呼，推荐一下。以他的学歷，加上我的引荐，进去应该问题不大。”
峰迴路转，苏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扫去了大半：“真的？那太好了！”她知道丈夫在外面的分量，他亲自打招呼，分量绝对不轻。
“不过，”宋文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两点我们必须先说清楚。第一，我只能是引荐，搭建一个桥樑，最终人家公司是否录用，还是要看李豪自己的面试表现和专业能力是否符合要求。我不能，也不会强行塞人。”
“这个自然！”苏溪连忙点头，“推荐就行了，成不成看他本事。”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宋文看著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人家公司看在我的面子上，或者確实觉得他能力尚可，录用了他。那么他进去之后，就必须完全靠他自己。绝对不能打著我的旗號在公司里行事，更不能指望我会一直为他保驾护航。如果他的能力不行，工作態度不端正，那么到时候被辞退、被边缘化，都是他自身的原因，別人公司不会，也不可能再给我讲任何情面！这一点，你必须跟你表弟说清楚，让他有清醒的认识。”
苏溪明白，这已经是丈夫在坚持原则之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帮助和妥协了。
她用力点头，保证道：“你放心，这些我一定跟他讲明白！能有个机会进入大公司平台面试，已经很难得了，后面怎么样，全靠他自己。我们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满客厅。 苏溪拨通了表弟李豪的电话。电话那头，李豪的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但也夹杂著一丝求职不顺带来的疲惫和焦虑。
“表姐？”他接到苏溪的电话，语气里有些期待。
“小豪，在忙吗？跟你说个事。”苏溪语气温和，將昨晚和宋文商量，以及最终宋青反对的结果，委婉地告诉了他。
果然，听到无法进入万眾瞩目的万盛集团，电话那头的李豪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失落难以掩饰：“这样啊。没事的表姐，我知道你肯定尽力了没关係，我自己再慢慢找找看，谢谢你啊。”
他强打著精神，不想让表姐为难。 苏溪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勉强，心里微微发酸，赶紧说道：“小豪，你先別灰心。虽然进不了万盛，但你姐夫说了，他可以帮你推荐到其他几家实力很强的大公司，像宏远、启明这些，你看你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他可以帮你牵个线，安排面试机会。”
“真的吗？！”李豪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峰迴路转来得太快，让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姐！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也替我谢谢姐夫！宏远、启明都可以！都是非常好的公司！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准备，绝对不会给姐夫丟脸！”
“你先別急著谢，”苏溪笑著打断他，隨即把宋文叮嘱的那两点，特別是进去之后全靠自己、绝不能再倚仗关係的话，郑重其事地、清晰地传达给了李豪，“小豪，你姐夫能做的，就是帮你打开一扇门。但进门之后，能走多远，能站多高，完全取决於你自己。你明白吗？” 李豪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表姐，我明白！你放心，也请转告姐夫放心！我一定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绝不会做任何让你们为难的事情！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太宝贵了，我一定会珍惜，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