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两日之前燕都城大周商会会馆内,暮色沉沉,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洛阳静立在案前,指尖捻着一封染了墨香的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却锋利,字字句句都透着京城的风雨飘摇。
千户则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皂靴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焦灼,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将地面踏出一个坑来。
“洛亲王!”
千户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京城那边都乱成这样了,女帝陛下危在旦夕,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
“为什么不现在就传讯,调蟠龙江附近的驻军星夜驰援京城?”
“那些将士虽说不及禁军精锐,可好歹也是咱们大华的铁血之师,多一分兵力,女帝便多一分生机啊!”
他的话音未落,又忍不住烦躁地踱开,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迟则生变,迟则生变啊……这宫里的暗流汹涌,晚一步,说不定就是天人永隔的下场!”
洛阳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眸色深沉如古井,听着千户的连声追问,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来不及的。”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千户的心头。
洛阳将密信平铺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信笺上的一处标记,继续道:
“蟠龙江驻军离京城千里之遥,就算此刻传讯,他们披星戴月地赶路,至少也要十日才能抵达。而驻守在京郊外的虎贲军,离京城不过五日的路程,比蟠龙江的军队近了整整四天的脚程。”
“此去京城,争的就是分秒,五日的时间,足够京城的天翻来覆去好几遍了,蟠龙江的军队纵是赶到,怕也只能看到一座易主的城池,或是……一场早已尘埃落定的残局。”
千户的脚步倏地顿住,脸上的焦灼凝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他当然知道虎贲军更近,可……
千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虎贲军是女帝陛下亲手调教出来的亲军,只认女帝的虎符与手谕,旁人就算是拿着尚方宝剑,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如今京城被围,消息传递不畅,女帝陛下能不能顺利传讯给虎贲军,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心头的担忧愈发浓重,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惶恐:“更要紧的是,虎贲军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万兵力。”
此番京城之乱,叛军来势汹汹,怕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五万虎贲军,当真能抵得住那数倍于己的敌人吗?”
“若是虎贲军被击溃……那女帝陛下,可就真的……”
后面的话,千户没有说出口,可那未尽的担忧,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书房的每一寸空气里。
窗外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消散,夜色如墨,将远山近树都吞没,唯有书房里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容,沉默无言。
洛阳听着千户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木纹,垂眸陷入了沉思。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自然不是毫无准备。
早在察觉京城暗流涌动之时,他便暗中差遣刘娇娇带着工部新制的百来把火铳潜入宫中。
那火铳威力惊人,射程远、杀伤力强,绝非寻常刀剑可比,原是打算让刘娇娇寻机护女帝周全,借着火器的出其不意,在叛军的合围中撕开一道口子,撑到虎贲军驰援的那一刻。
可方才千户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隐忧上。
“是啊,万一。”
“万一虎贲军行军途中遭遇叛军埋伏,延误了时辰”
“万一虎贲军五万兵力,终究难敌叛军数倍之众,被硬生生拦在城外”
“万一……只要有一个万一成真,那便是满盘皆输的结局。”“女帝身陷囹圄,京城沦陷,这大华的万里江山,怕是要顷刻间易主。”
思及此,洛阳眸色一凛,原本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
他抬手掀开案头的紫檀木匣,匣内铺着猩红绒布,静静躺着一枚通体黝黑的虎符。
符身铸着狰狞虎纹,触手冰凉,隐隐透着一股铁血威严——这是先帝御赐的调兵虎符,可调动边军三镇兵力,等闲从不示人。
他指尖拂过虎符上的纹路,声音沉凝如铁:“千户。”
正焦躁踱步的千户闻声,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洛阳将虎符拿起,递到千户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且拿着这枚虎符,即刻挑选军中最可靠的心腹死士,星夜兼程赶往北疆。”
“务必找到阿大统领,告诉他,京城危急,女帝有难,令他即刻率领十万边军火速回防京城。”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阿大是女帝一手带出来的亲兵,从微末时便追随左右,忠肝义胆,绝对可靠。”
“他麾下的十万边军,皆是常年征战、与蛮族浴血厮杀的精锐,战力远非寻常军队可比。”
“只要这支大军能及时赶到,京城的局面,便足以稳住。”
千户望着那枚虎符,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涌起狂喜。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虎符,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他悬着的心瞬间落定。
“末将遵命!”
千户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定不负大人所托,护女帝周全,守我大华江山!”
言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玄色披风掠过地面,带起一阵疾风,将书房的烛火吹得猎猎作响。
洛阳立在原地,望着千户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几颗寒星点缀天际,映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眸。一场关乎江山社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翌日拂晓,天色堪堪破晓,晨雾还未散尽,大周商会会馆洛阳的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千户一身商人装,步履匆匆地踏入书房,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对着立在窗前的洛阳拱手禀报:
“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前往的信使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骑的是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此刻怕是已经出了城,不出半日,定能将消息送到阿大统帅手中。”
洛阳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闻言只是缓缓颔首,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眸光沉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千户正欲退下,却见洛阳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凝重,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好!我们中计了!”
这一声低喝,如同惊雷般在千户耳边炸响。
他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询问缘由,便见洛阳已是面色煞白,一把抓起案头的佩剑,急促地催促道:
“快!现在就跑!再晚一步,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千户虽满心困惑,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云淡风轻的洛阳,会突然变得如此失态,但他素来信任洛阳的判断。
见洛阳这般紧张,便知事态已然危急到了极点,当下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往外跑。
可两人刚抬脚冲到会馆门口,手刚触碰到冰冷的门环,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闷如雷,由远及近,带着凛冽的杀气。
洛阳瞳孔骤缩,猛地一把按住千户的手,两人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晨光熹微之中,黑压压的北邙士兵正呈合围之势,朝着会馆步步紧逼。
他们身披玄甲,手持长矛,刀锋在晨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队列严整得没有一丝缝隙。
而在北邙士兵的侧后方,还有一群身着各色劲装的人,行动迅捷如鬼魅,正是那些蛰伏多年的大商旧部。
他们一左一右,已然将大周商会会馆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铁门之外,马蹄声与铠甲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