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深山里与世隔绝,不闻外界纷争,唯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最是熨帖人心。
洛阳身子稍缓,便不肯再闲着,每日天刚亮,不等老汉起身,便先扶着墙走到院中,借着晨光活动筋骨。
连日奔逃落下的疲态,在温热的土炕与粗茶淡饭的滋养下,渐渐褪去,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老汉本不肯让他动手,奈何洛阳性子执拗,只说受人恩惠,岂能坐享其成,老汉拗不过他,便也松了口。
山里的冬日,取暖全靠干柴,墙角堆着的柴禾虽足,却多是湿软的枯枝,需劈成小块晾干才好用。
洛阳便搬了木墩子坐在院中,抄起斧头劈柴。
因常年征战原因,身子骨不硬朗,抡起斧头时力道沉稳,一斧下去,粗壮的木柴便应声裂开,溅起细碎的木屑。
阿雪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见他劈柴的模样,便默默站在一旁,待他劈好一堆,便上前用竹筐收拢起来,搬到屋檐下晾晒。
两人甚少说话,却配合得默契,他劈柴,她收柴,雪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静谧又祥和。
偶有寒风卷着雪沫吹来,阿雪便会轻声提醒一句:
“公子慢些,莫累着。”
洛阳闻言便回头笑一笑,应声好,她却会立刻红了耳根,转身快步走开。
院里的水缸见底时,洛阳便挑着木桶去后山的山泉边打水。
山泉虽结了薄冰,却未完全冻实,砸开冰层便能取到清冽的泉水。
山路崎岖,积雪没踝,他挑着满满两桶水回来,额角沁出薄汗,阿禾总会及时端来一碗温水,递上干净的布巾,话依旧不多,眼底却藏着几分关切。
白日里,阿禾在灶间忙活,洛阳便帮着添柴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得旺,映得两人脸颊发烫,她煮杂粮粥,他便帮着剥野蒜。
她蒸麦饼,他便帮着揉面,粗糙的面团在掌心翻飞,渐渐变得光滑,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暖意融融。
老汉则时常背着药篓上山采药,冬日深山药材难寻,他却总能采些治风寒、补身子的草药回来,晚间便熬成药汤给洛阳喝,顺带叮嘱几句养身的道理。
有时雪下得小了,洛阳会陪着老汉坐在院中晒太阳,听他讲山里的趣事,讲往年冬日里打猎、采野果的光景,讲山下百姓的苦处。
老汉虽居深山,却也知晓外界世事,说起燕都城的叛乱,满是愤懑,叹道:
“只盼着能早日平定乱世,让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洛阳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傍晚时分,阿雪会坐在窗边缝补衣裳,洛阳便借着天光看书。
老汉家中竟有几本旧书,想来是早年留存的。
他看书,她缝补,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与灶火噼啪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偶有雪粒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便会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相遇的瞬间,又各自慌忙移开,屋内只剩淡淡的暖意,在风雪夜里悄悄蔓延。
这几日洛阳身子彻底痊愈,白日里便跟着老汉一同进山打猎。深山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鸟兽都躲在巢穴里不肯轻易出来,能猎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运气好些,能打只肥硕的山鸡或是几只野兔,勉强添些荤腥。
即便猎不到猎物,俩人也会在山坳背风处、枯树根下,寻些耐冻的野荠菜、婆婆丁之类的野菜,挖回去焯水后拌着杂粮吃,聊胜于无。
也是这几日相处,洛阳才渐渐知晓,自己栖身的地方名叫铭山村,村子藏在深山腹地,地势偏僻,全村拢共也就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林间,户户相隔不远,却也不算拥挤。
这村子的来历颇为特殊,村里人的祖辈皆是乱世里的苦命人,或是躲避战火流离至此,或是得罪了朝堂上的贪官污吏、地方恶霸,走投无路下逃进这深山,一代代扎根下来,慢慢聚成了村落。
正因祖上皆是受乱世荼毒、遭权贵欺压之人,村里的人对眼下这兵荒马乱、奸臣当道的世道,打心底里深恶痛绝,恨透了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差兵痞,也见惯了逃难之人的窘迫与狼狈。
是以老汉救下洛阳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村里人撞见了也只当寻常,非但不会多嘴打探,反倒会主动叮嘱几句注意安全,全然没有半分异样。
毕竟村里人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曾接济过逃难的亲友,或是收留过走投无路的陌生人,大家心照不宣地守着一个默契。
不问来路,不探根由,能帮一把便是一把。
这份默契,早已成了村子里的人不成文的规矩。
也正因如此,村里对那些前来搜捕的北邙兵卒,或是苟延残喘的大商旧部,向来是同仇敌忾,从无半分配合。
但凡有兵丁进山搜查,村里的放哨人便会早早敲响村口的铜锣,或是以砍柴、采药为借口,挨家挨户通风报信。
遇上上门盘问的,便一口咬定山里天冷路滑,从未见过外乡人,言语间滴水不漏,能遮掩便拼命遮掩,能糊弄过去便绝不废话。
这几日来,山里已然来了好几波搜查的人马,有身着玄甲的北邙兵,也有穿着旧朝服饰的大商残部,皆是奉命进山,挨家挨户地盘查,眼神凶戾,语气蛮横,逼着村里人指认洛阳的踪迹。
好在雪山村的人齐心,每次兵丁进山前,放哨的村民便会抢先一步跑到老汉家报信,洛阳得了消息,便立刻带着干粮躲进后山早已备好的隐秘山洞。
那山洞藏在断崖下,洞口被枯草积雪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待兵丁离去,风声过了,村民又会悄悄送来吃食,告知山下动静,一来二去,几番搜查皆是一无所获,那些兵卒虽心有不甘,却耐不住深山地形复杂,又寻不到半点线索,只能骂骂咧咧地退下山去,洛阳也因此得以安稳藏身,未露半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