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将老者儿子眼底的杀意与周身紧绷的戒备尽收眼底,脸上半点惧色无有,反倒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凝着一丝沉定的笑意,全然不惧他袖中半出鞘的短刀。
见老者儿子蓄势待发,他不急不缓抬起手,缓缓探入怀中,动作从容不迫,未有半分急促。
老者儿子见状心头骤惊,只当他要掏暗器伤人,哪敢有半分迟疑,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往前疾冲几步,袖中短刀已然出鞘三寸,寒光直逼洛阳面门,周身杀意暴涨,只待近身便要痛下杀手。
“住手!”
洛阳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威严,探入怀中的手已然抽出,掌心稳稳托着一物,抬手示意他莫要冲动。
老者儿子闻声硬生生刹住脚步,刀尖堪堪停在离洛阳咫尺之地,目光死死盯住他掌心之物,待看清那令牌模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袖中短刀“哐当”
一声坠落在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
那是一块玄铁铸就的令牌,通体黝黑,触手冰凉,令牌正面錾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墨梅,梅枝遒劲,花瓣脉络清晰,正是南镇抚司独有的标识,背面则刻着“指挥使”三个阴文大字,字迹苍劲有力,边角虽因常年摩挲略显磨损,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是唯有南镇抚司指挥使才有资格执掌的令牌,乃是大华朝廷亲赐,等闲人连见都见不到!
老者儿子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震撼与惶恐,颤声脱口而出:
“这……这是指挥使大人专属的玄铁令!莫非你就是……”
洛阳抬手收起令牌,揣回怀中贴身藏好,神色依旧沉定,目光扫过他震惊的面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没错,我就是洛阳。”
“参见指挥使大人!”
虾仁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洛阳恭敬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恭敬。
“小的是南镇抚司驻虎城小旗官,名唤虾仁,方才不知是大人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他头埋得极低,心头翻涌难平,万万没想到,自己苦苦寻觅、群龙无首的驻虎城部众,竟会在此地遇上指挥使大人,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道曙光。
洛阳见状抬手示意他起身,神色瞬间凝重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追问:
“小旗官?虎城驻点的千户与百户何在?”
“此次截杀大商旧部官员,为何闹得满城风雨,连你们都暴露了行踪?”
听到“千户”“百户”四个字,虾仁猛地抬头,眼底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悲戚,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字字泣血:
“回禀大人!前几日我们奉命截杀虎城最高指挥官。”
“那为北邙卖命的大商旧部太守,虽成功得手,可行动中消息泄露,遭遇北邙兵合围,千户大人为掩护众人突围,身中数刀,力战而亡!”
他顿了顿,喉间哽咽难忍,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撤退途中,北邙骑兵紧追不舍,百户大人为给我们断后,带着三十名弟兄引开追兵,最后被逼至江边,寡不敌众,皆战死沙场,连尸身都没能抢回……如今驻虎城的南镇抚司弟兄,死的死、散的散,余下之人皆是群龙无首,不敢贸然联系,只能各自隐蔽在城中各处,苟延残喘,苦苦等候朝廷援军与指挥使大人的消息。”
话音落,虾仁已是红了眼眶,语气中满是悲愤与无助,想起死去的同僚,想起眼下群龙无首、朝不保夕的处境,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慌。
周遭风卷草木,簌簌作响,洛阳听完,眉头紧锁,周身气息愈发沉冷,玄铁令在怀中隐隐发烫,千户百户战死,部众离散,虎城局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他望着虾仁悲戚的面容,又看向不远处忙着戒备的众人,心头已然有了决断。
一切收拾妥当,辰时刚到,众人赶着粮车往西门而去,粮车轱辘碾过山路,发出吱呀声响,每一步都踏得人心惊。
行至西门,果见城门两侧守军林立,刀枪如林,城门下专设粮草查验岗,两个大商旧部兵正逐车检查,核对腰牌路引,旁边还站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吏,手持簿册,时不时抬头打量押运兵,正是暗探所说的熟人验牌。
“站住!腰牌路引拿来!”
守军厉声喝止,王小哥几人顿时僵住,洛阳按捺住心头紧张,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扯着嗓子骂道:
“催什么催!老子押送粮草延误了时辰,小心军法处置!”
说着将腰牌与路引扔过去,虾仁趁机上前,递上两文碎银,陪笑道:“李吏目,今早山里路滑,耽搁了片刻,您多担待。”
那李吏目捏着腰牌翻看,目光扫过洛阳,眉头微皱:
“你是张校尉手下的?往日怎没见过你?”
洛阳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虾仁抢先道:
“李吏目忘了?张校尉昨日染风寒,托这位王校尉替班,都是自家兄弟,错不了!”
李吏目半信半疑,伸手就要去掀粮车麻袋:
“例行查验,粮草不可有误。”
这一掀便要露馅!车底老者孩童气息不稳,已是快要憋不住。
阿雪心头急转,忽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故作痛苦道:
“军爷恕罪,小女子昨夜染了风寒,腹痛难忍,怕是……怕是要吐在粮车上!”
说着便作势要往粮草袋扑去,守军见状连忙呵斥:
“滚开!粮草污了要你小命!”
趁守军注意力全在阿雪身上,虾仁悄悄摸出辣蓼草,指尖一捻,草末随风飘到李吏目鼻尖,李吏目顿时觉得鼻腔刺痛,连连打喷嚏,眼睛也睁不开,烦躁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虾仁连忙推着粮车往里走,洛阳狠狠瞪了阿雪一眼,故作怒骂:“没用的东西,进城再收拾你!”
阿雪垂着头,跟着粮车快步入城,城门守军虽有疑虑,却也没再细查,眼睁睁看着粮车驶入城内。
那守军头目盯着洛阳一行人远去的粮车背影,眉头拧得死紧,满脸不甘与疑惑,转头便对着身旁的李吏目沉声质问道:
“李大人!你方才怎就这般放他们进去了?”
“这一支粮队看着明明有极大的不对劲!甲胄不合身,兵卒神态慌张,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生疏,你怎不多细细盘查,好歹掀开粮袋验验虚实?”
被质问的李吏目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慢悠悠收回目光,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反倒带着几分老于世故的慵懒,斜睨了那守军头目一眼,语气轻慢又带着几分不耐地开口道:
“你懂什么?咱们在这西门当差,首要职责是盘查形迹可疑的闲散人员,抓抓乱党探子,可不是没事找事去招惹押运粮草的兵卒!”
他顿了顿,伸手敲了敲腰间挂着的查验簿册,语气愈发理所当然:
“他们是北邙军报备在册的押粮队,腰牌是铜制的正品,路引上的粮库朱印、大商旧部的关防一个不少,货真价实的押运身份,再者粮车沉甸甸的,车轴都压得微弯,明摆着运的是粮草,有这两样傍身,便够了,咱们何必多此一举?”
守军头目仍不死心,急声道:“可万一粮食里面藏了人,或是夹带了违禁之物呢?好歹查一查才稳妥啊!”
“查?查什么?”
李吏目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精明的算计,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粮食里就算真藏了东西,那也轮不到咱们来管!那是粮库守军和军需官的差事,咱们只管城门查验,何必越俎代庖,给自己惹祸上身?”
他往城门楼的阴影处挪了挪,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后怕:“你也不瞧瞧他们方才那架势,为首的那个校尉虽看着生分,却眼神凌厉,周身煞气很重,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余下几个兵卒也个个握着枪杆,紧绷着身子,真要是盘查得紧了,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爆起发难,咱们这几个人哪里是对手?到时候小命都得赔进去,反倒得不偿失!”
说罢,李吏目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锭沉甸甸的碎银子,阳光落在银子上,泛着晃眼的光,正是方才暗探塞给他的好处。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锭,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暧昧:
“况且啊,这年头兵荒马乱,城头变幻大王旗,北邙军能不能长久守着这虎城,谁也说不准,做人做事,可不能一条道走到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他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随手塞进腰间的钱袋,拍了拍钱袋鼓鼓囊囊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对着身边几个心腹兵卒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道:
“行了行了,都别嘀咕了,这些钱拿去给弟兄们买酒喝,添两件过冬的棉衣,今日这事就当没看见,往后遇上这等押运队,只要腰牌路引齐全,不必细查,直接放行便是!”
身旁的兵卒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笑意,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纷纷附和着点头,守军头目看着李吏目那副市侩精明的模样,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悻悻然收回目光,望着洛阳一行人的粮车彻底消失在街角,终究是没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