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夜色尚未褪尽,浓墨般的黑沉压在虎城各个角落,唯有几颗残星在天际微微闪烁。
凛冽的寒风卷着霜雪,刮过街巷的青石板,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将白日里的喧嚣彻底冻僵。
南镇抚司的三百余名成员,此刻正蛰伏在虎城郭的各个隐秘角落。
他们皆是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系着淬了寒光的短刃,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暗夜中警惕地扫视着周遭动静。
呼吸被刻意压低,脚步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恍若鬼魅。
洛阳立在一处破败的墙上,身披一件同色的斗篷,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看着眼前整装待发的队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透过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听着,此番行动为掩护行动,以袭扰为要,绝不可恋战。”
“虎城的官署、衙门,北邙军营,还有那些大商旧部的驻营地,皆是我们的目标。”
“但记住,我们要的是搅乱他们的阵脚,不是逞一时之勇,更不许做无谓的牺牲。”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见众人皆是神色凝重,颔首应是,这才继续道:“行动代号——愤怒的小鸟。”
这四个字一出,众人眼底皆是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愤怒,这两个字,是他们这群刀尖上舔血的人,藏在心底最深的仇恨。
洛阳抬手,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那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知道时辰已到。
他猛地挥下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事不宜迟——行动!”
“遵令!”
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喝,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三百余人的队伍,如同被投入墨色中的利剑,骤然分散成数十支小队,如同潮水般朝着预定的目标涌去。
最先动手的是官署衙门方向。
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悄无声息地摸至府衙的后墙。
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手中握着一柄特制的铁爪,猛地朝着墙头掷去。
铁爪带着凌厉的风声,“咔嗒”一声死死扣住砖缝。
汉子借力,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墙头,俯身观察片刻,便朝着下方打了个手势。
随后,一道道黑影接连翻入,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们没有硬闯,而是绕到府衙的马厩旁,点燃了早已备好的浸油麻布。
火光“腾”地窜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伴随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杂乱的蹄声,府衙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守卫的兵丁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提着水桶冲出来,乱作一团。
而那支小队,早已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撤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火光。
与此同时,北邙军营外,另一支小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营寨的栅栏处摸去。
他们没有点燃明火,而是将数十个绑着碎石的爆竹,用投石索远远地抛进营中。
“噼里啪啦”的爆响在寂静的营地里炸开,如同惊雷落地。
营中的士兵本就紧绷着神经,骤然听到这阵响声,还以为是敌军来袭,顿时乱作一团。
“敌袭!敌袭!”
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慌不择路地拿起兵器,在营寨里四处奔逃,自相践踏之声不绝于耳。而那支小队,早已隐入黑暗,朝着下一个目标疾驰而去。
大商旧部的军营,更是一片混乱。
这群旧部本就心怀怨怼,军心不稳。
南镇抚司的小队先是在营外擂鼓呐喊,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随后又潜入粮仓附近,放了一把小火,虽未造成太大损失,却足以让整个军营陷入恐慌。
一时间,虎城内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马蹄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寅时的宁静。
而那些南镇抚司的精锐,如同一只只穿梭在黑夜中的“愤怒的小鸟”,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他们的身影在街巷与营地间飞速掠过,只留下一个个混乱的战场,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守军。
洛阳立在一处高地上,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城池,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这场袭扰战,才刚刚开始。
守军反击与小队周旋
混乱的声浪里,北邙军营的辕门猛地撞开,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裹挟着风冲了出来。
为首的校尉面色铁青,手中长刀映着跳动的火光,厉声嘶吼:“是大华南镇抚司的杂碎!给我追!一个都别放过!”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的水沫混着泥点,朝着方才抛掷爆竹的方向疾奔。
可他们追出一处拐角,却见前方黑黢黢的暗处里,骤然飞出数十支火箭,拖着赤红的尾焰,精准地钉在地上。
浸了油的枯枝“轰”地燃起,火墙瞬间拔地而起,将整个队伍堵得严严实实。
“该死!”
校尉勒住马缰,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透过火光望去,街道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火星噼啪作响,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哪里知道,负责袭扰北邙军营的小队,早已兵分两路。
一路由绰号“猎狗”统领,领着五十人,借着火势的掩护,绕到了军营侧翼的草料场。
他们腰间挂着的水囊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极易燃烧的火油。猎狗打了个手势,十几名队员立刻猫着腰,摸向草料场外围的栅栏。
栅栏上的铁锁早已被他们提前用特制的细针撬开,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栅栏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几个人鱼贯而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们将水囊里的火油尽数泼在成垛的干草上,夜枭摸出火折子,吹亮的瞬间,火光映出他蒙着黑巾的脸上,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走!”
话音未落,火折子便被掷向草垛。
橙红色的火苗眨眼间蹿起一丈多高,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草料场的守兵直到火光燎到了靴筒,才惊觉出事,尖着嗓子喊:
“草料场着火了!救火啊”
可这时候,猎狗一行人早已没了踪影。
另一路小队则没那么幸运。
他们在撤离时,遇上了一支巡逻的步兵队。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手里握着一杆长枪,看到小队成员玄色的劲装,眼睛都红了:
“抓活的!”
二十余名步兵立刻结成阵形,长枪如林,朝着小队逼来。
小队的队长是个年方二十的少年,名唤“麻雀”,手里攥着两把短匕,眼神却沉稳得可怕。
他知道,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洛阳的叮嘱犹在耳畔,绝不恋战。
“两翼散开!点燃能释放大量烟雾的杂草!”麻雀低喝。
两名队员立刻从怀中掏出陶制的陶罐,狠狠砸向地面。
陶罐碎裂,里面易燃的东西遇上空气燃烧并且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步兵们连连后退,阵形顿时乱了。
“别让他们跑了!”
一名北邙将领怒吼着,挥舞长枪朝着白烟里乱刺。
可他的枪尖刚探进去,手腕便猛地一痛。
麻雀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短匕划破了他的腕脉。
鲜血喷溅而出,那名将领惨叫着丢了长枪。
麻雀没有恋战,手腕翻转,匕首又逼退了两名扑上来的步兵,随即低喝一声:
“撤!”
小队成员如离弦之箭,借着烟雾的掩护,朝着预先约定的撤离点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脚步声紧追不舍,甚至有箭矢擦着麻雀的肩头飞过,钉进旁边的屋檐下,箭羽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虎城府衙的混乱还在升级。
负责袭扰府衙的小队,在点燃马厩后,又悄悄摸进了文书房。
他们没有伤人性命,只是将案牍上的卷宗尽数扫落在地,又在房梁上挂了一面绣着“复仇”二字的黑旗,这才扬长而去。
待到府尹带着衙役们扑灭马厩的大火,冲进文书房时,看到满地狼藉和那面迎风招展的黑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查!给我彻查!把这群胆大包天的南镇抚司……全都抓起来!”
可他的命令,终究是晚了一步。
城西南的破庙里,洛阳负手而立,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火光与喊杀声,眼底的冷冽渐渐化作一丝锋芒。
不多时,一道道黑影先后涌入破庙,为首的夜枭单膝跪地:
“大人,北邙军营草料场、虎城府衙文书房皆得手,只是麻雀那队,遇上了守军追击,折损了三人。”
麻雀紧随其后,肩头渗着血,脸上却毫无惧色,沉声道:“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
洛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痕,声音依旧沉稳:“折损在所难免,你们能全身而退,已是大功。”
清晨的曦光,泼洒在虎城的城头巷尾,方才那场喧嚣的袭扰余波未平,街巷间还残留着烟火的焦糊气,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得四下寂静。
城南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正当洛阳凝眉思忖下一步的部署时,庙门被人极轻地叩了三下,节奏短促而隐秘,正是南镇抚司约定的讯号。
守在门边的虾仁眼神一凛,反手按住腰间短匕,侧身贴在门后,低喝一声:
“何人?”
“虾仁小旗官,是我。”
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低语,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
“城南渡口的暗线,代号鸢尾花。”
虾仁这才松了手,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门缝。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闪了进来,身上还沾着夜露的湿冷与河水的腥气,衣服的下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脚踝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想来是路上为了赶时间,不慎受了伤。
那人顾不上擦拭额角的汗珠,径直冲到洛阳面前,双手高高捧上一枚用蜡封好的竹管,声音里难掩激动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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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喜!城南渡口的密探传回来急讯,我们派出去的信使,已经有人顺利出城了!”
洛阳眸色微动,伸手接过那枚竹管,指尖摩挲着蜡封上的暗记,那是只有南镇抚司高层才认得的印记,分毫不差。
他抬眼看向来人,沉声道:“细细说来。”
“是!”鱼鹰忙不迭点头,语速极快地禀报。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挑了三个身手最利落、嘴最严的弟兄,分三路出城,各自带着一份详述密报。其中一路走的是城南的密道,直通洛水渡口,那里停着我们提前备好的乌篷船。”
“那弟兄趁着夜色最深的寅时三刻,从密道钻出来时,渡口的守军正蜷缩在窝棚里打盹,连火把都快燃尽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跳上乌篷船,船家是我们安插在渡口多年的老伙计,一见他亮出信物,立刻撑篙离岸。”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笃定:“走的是蟠龙江水下游的支流,那里水浅滩多,北邙军的巡逻船不会往那边去。”
“临走前,船家还特意在岸边点了三堆火,那是‘顺利出发’的讯号,我们的暗线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差错!”
“如今那艘乌篷船,应该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顺流而下,往咱们大军驻扎的方向去了!”
“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密信送到!”
这番话落下,庙内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眼底都泛起了亮色。夜枭忍不住低喝一声:
“好!这下我们就有了主心骨了,不再是散兵游勇了!”
洛阳捏着竹管的手指微微收紧,眸中寒光乍泄,随即又化作一丝沉稳的笑意。
他抬手拍了拍虾仁,沉声道:“干得好。”
“传令下去,让渡口的暗线继续盯紧,另外两路信使,一旦有消息,立刻来报。”
“还有”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信使已出,虎城的天,很快就要彻底亮了。”
庙外的风,似乎比先前更急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而那摇曳的烛火,却愈发明亮起来,映得满室皆是跃跃欲试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