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目光从窗外渐亮的天际收回,落在屋内立着的几个南镇抚司小旗官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的考量。
“既然首轮袭扰已乱了他们的阵脚,那便按计划,推进下一步行动。”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案,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冷峻。
“眼下我最关心的,是城中的民心向背。”
“如今有多少百姓,或是蛰伏的好汉、忠义之士,愿意站出来,与我们并肩在虎城之内搅动风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我们要的,是让北邙军在这虎城里如坐针毡,是要将那些大商旧部的叛徒,一一斩于刀下,以儆效尤。”
“但这些事,单靠我们南镇抚司这三百余精锐,终究是独木难支。”
“民心可用,却也需慎之又慎。”
“再者”
洛阳的声音沉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这些愿意追随我们的人,底细究竟如何?”
“他们是真的心怀家国,恨透了北邙军的侵占与大商旧部的背叛,还是说,其中混杂着敌军的细作、贪生怕死之辈,或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缓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街巷间隐约传来的喧嚣与火光,眉头微蹙:
“虎城被北邙军掌控日久,人心叵测。”
“那些百姓,或许是受够了苛捐杂税与兵丁欺凌,想要寻一条活路”
“那些好汉,或许是曾受大商恩惠,心怀忠义,想要报仇雪恨。”
“但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他们之中没有被北邙军或是大商旧部收买的眼线?”
“一旦这些人里混进了奸细,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便会尽数暴露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
洛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虾仁他们。
“到时候,非但不能乱了敌军的阵脚,反而会将我们自己,还有那些真心追随的义士,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抬手,拍了拍虾仁的肩膀,语气凝重:
“你是斥候出身,最擅打探人心、排查底细。”
“此事,我交给你去办。”
“务必逐一审视那些投诚之人,从他们的家世背景,到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再到他们投诚时的言行神态,都要仔仔细细地查探清楚。”
“若是真心归附,便将他们编入各支小队,教他们一些简单的袭扰之法,让他们在街巷之中制造混乱,切断北邙军的粮道与通讯”
“若是心存疑虑,或是查有不妥,便暂且严加看管,绝不可轻易放其那么快离开,以免酿成大祸。”
洛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要的,是一支可靠的力量,是一群能与我们同生共死的战友,而不是一群随时可能倒戈的隐患。”
“这件事,关乎下一步行动的成败,关乎我们能否真正将北邙军赶出虎城,将那些叛徒斩尽杀绝,你,可明白?”
北邙驻虎城督府深处,那座独占半条街巷的富丽宅院,此刻正被一股滔天怒火笼罩。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虎城督府”鎏金牌匾,在晨光里本该熠熠生辉,此刻却被院中飞溅的碎瓷片衬得格外刺眼。
正厅之内,紫檀木的大案被拍得震天响,案上的青瓷茶盏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金砖地面上,氤氲出的热气混着檀香,竟也压不住满室的戾气。
北邙军坐镇虎城的最高指挥官,南库部将军敖烈,正背着手在厅中焦躁踱步。
他身披玄色嵌银丝的重甲,甲片上的兽首吞口狰狞可怖,腰间悬挂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平日里总是沉稳威严的脸庞,此刻青筋暴起,一双铜铃般的虎目瞪得通红,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侍立在两侧的亲兵与幕僚,皆是垂首敛眉,大气不敢出。
几个幕僚的额角渗着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袖摆,生怕这位杀伐果断的将军,将怒火倾泻到自己身上。
敖烈猛地停下脚步,指着窗外那依旧隐约可见的浓烟,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大华的南镇抚司!那群该死的南镇抚司!不是说,我们已经把他们的老巢连根拔起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质问:
“为了掀翻他们在虎城的据点,我们不惜牺牲掉一名大商旧部的三品官员,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案,引得暴动,将他们的千户、百户尽数斩于刀下!那些卷宗、密道、武库,哪一样不是被我们一一破坏!”
“当时汇报的消息,明明说南镇抚司群龙无首,剩下的不过是些丧家之犬,是些东躲西藏的散兵游勇!”
敖烈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厚重的木椅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可现在呢!”
他指着门外,声音陡然拔高。“虎城府衙走水、文书房被翻得底朝天!北邙军营的草料场烧成了一片焦土,营内乱成一锅粥!还有那些大商旧部的驻军,粮仓被烧,营寨被扰,连帅旗都被人割走了一角!”
“两个时辰,虎城内外,处处起火,处处混乱!这是散兵游勇能做出来的事?”
敖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们分明是有组织、有预谋!十几处目标,几乎同时动手,一击即退,动作快得惊人,手段干练得可怕!”
“那些袭扰的小队,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放火的放火,制造混乱的制造混乱,引开守军的引开守军,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精锐!”
他死死盯着麾下的斥候统领,厉声喝问。
“你告诉我!这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是怎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集结起来,还策划出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袭扰战!”
斥候统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饶命!属下……属下也不知啊!虎城的城门盘查向来严密,我们的暗探遍布街巷,根本没察觉到有大批大华南镇抚司的人潜入!他们就像是……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恶鬼!”
敖烈的脸色铁青得可怕,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锋划破空气,“铮”的一声斩在紫檀大案上,案角应声而落,木屑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倒要看看,这群南镇抚司的残部,究竟是何方神圣!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杂碎给我揪出来!”
满室的人皆是浑身一颤,慌忙应道:
“末将遵命!”
敖烈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望着窗外那渐渐弥漫开来的晨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狠戾。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群本该是一盘散沙的残兵,为何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扰,就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在了他这位北邙将军的脸上,也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虎城的天,似乎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