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这是怎么了?!究竟是何处上了敌人的当?”
震耳欲聋的惊呼声裹挟着凛冽的夜风,直直撞进随行将领的耳中。
他胯下的战马四蹄翻飞,铁掌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溅起一片片细碎的火星,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下马背。
他死死攥着缰绳,一边催马朝着城南城门疾驰,一边焦灼地扭头望向身侧脸色铁青的主将,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满是不解与惶急: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方才城头的警讯明明是指向城北,怎的将军您的脸色竟难看至此?”
风卷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主将牙关紧咬,唇色惨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带着冰碴子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寒铁:
“我们都……都被大华那群狼崽子给耍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将领心头轰然炸响。
他愣了一瞬,脑海中猛地闪过这十余日来夜夜重复的景象。
每至暮色四合,残阳隐没于西山之后,那墨色的夜幕刚一垂落,大华的船队便会准时出现在城外的江面上。
船桅如林,灯火点点,隔着粼粼波光望去,竟像是缀满了星辰的长带。
而后便是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箭矢破空的锐响、投石砸在城墙上的闷响,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城头守军的神经。
他们或佯攻,或放箭,或高声叫骂,闹得沸反盈天,却始终不曾真正登岸。
起初,他也与一众守军一样,只当这是大华的疲兵之计。
心里还暗忖着,这般不痛不痒的袭扰,顶多是让守城的兵士们夜夜不得安寝,熬得双眼赤红、四肢乏力罢了。
若是城中兵力充足,这般程度的骚扰,简直如同隔靴搔痒,根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眼下城中兵力空虚,每一分精力都弥足珍贵,连日的折腾下来,饶是铁打的汉子,也早已被磨得锐气尽失,只余下满身的疲惫与麻木。
却谁也没有想到,这白日里看似浅显的疲兵之计,竟藏着这般阴毒狠辣的后手!
主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悔与痛惜,字字泣血:
“那些入夜便来的袭扰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他们日日擂鼓呐喊,摆出一副强攻城南的架势,不过是为了将我们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此刻一片死寂,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借着夜袭的喧嚣做掩护,早就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战船之下,藏了另外一批小船!船上载着的,不是攻城的兵士,而是一群水性极佳的死士!”
“每夜,当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城南江面上的厮杀牢牢锁住,当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盖过一切动静的时候,那些死士便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夜色是他们的掩护,江涛是他们的屏障,就连我们城头燃起的烽火,都成了蒙蔽视线的幌子。”
主将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们就那样,憋着一口气,在水下潜行数里,再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上岸来。”
“上岸之后,又借着城郊的掩护,一路蛰伏潜行,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北门附近……”
随行的将领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这十余日的夜夜袭扰,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大华夜袭饶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是防守严密的城南,而是兵力空虚、防备松懈的北门!
那些潜入水中的死士,此刻怕早已在北门附近蛰伏妥当,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战马还在疾驰,风还在呼啸,可两人的心头,却早已被一片冰冷的绝望所笼罩。
“而当我们终于嗅到北门方向那缕不同寻常的血腥气,惊觉城墙之上的守军已呈颓势、城门随时可能被破之时,早已被连日袭扰磨得筋疲力尽的城中援军,便会被一股脑地抽调出来,踏着满地寒霜与碎石,朝着北门方向驰援而去。”
那一路的马蹄声急促得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战鼓,兵士们的铠甲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手中的兵刃因连夜握持而沁出湿冷的汗渍。
“我们谁也不曾多想,只当这是大华又一次声东击西的把戏,只想着快些赶到北门,将那些蟊贼般的偷袭者尽数剿灭,好换得片刻喘息。”
“可谁能料到,当我们的援军前脚刚踏出城南的营垒,后脚那些盘踞在江面之上的大华战船,便又会故技重施”
“擂鼓声破空而起,喊杀声震彻云霄,箭矢如密雨般朝着城头倾泻而来,那番闹腾的声势,竟与前十余日的每一个夜晚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那震天的喧嚣再也不是虚张声势的疲兵之计,而是酝酿了十余日的、真正的总攻号角!”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当真是险恶到了极致!他们先是以夜夜袭扰的假象麻痹我们的心神,再以潜入水中的死士偷袭北门,诱使我们调出城中最后的兵力驰援”
“待我们的防线彻底空虚,他们便趁机发动总攻,将城南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门户,当成了囊中之物!”
“城南的城墙直面开阔江面,此刻怕早已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大华的数万大军定然是倾巢而出,战船如蚁群般铺满江面,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悍不畏死的兵士正顺着云梯向上攀爬,而我们的城头守军,却已是兵少将寡,只能以血肉之躯苦苦支撑!”
敖烈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头轰然炸响,连呼啸的夜风都似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在风中,便见前方的官道尽头,一骑快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传令兵几乎是伏在马背上,发髻散乱,铠甲歪斜,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连缰绳都攥得发白,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远远便听得他声嘶力竭的呼喊,裹挟着风,破碎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