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流光足足翻腾了半刻钟的功夫,才缓缓敛去锋芒,化作缕缕温润的玉色光晕,在洞口周遭流转。
洛阳眯了眯被强光晃得有些酸涩的眼睛,待视线逐渐清晰,这才看清了洞中的光景。
那是一间约莫数丈见方的石室,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正对洞口的位置,摆着一张雕工粗糙的楠木桌案,案上搁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壶,几只茶盏东倒西歪地散着,落满了厚厚的尘埃。
桌案旁,是一张同样陈旧的木板床,被褥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胡乱地堆在床脚,像是久未整理。
而在那床前,竟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洞口,身形佝偻,一头乌黑的长发纠结成团,沾满了尘泥草屑,活像一顶破败的毡帽,将大半截脖颈都遮了去。
身上的衣袍更是破烂不堪,处处都是蛛网般的裂口,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脊背,远远望去,竟与石室里的朽木残垣融为了一体,若非那微微起伏的肩头昭示着一丝生气,怕是任谁都会将其当作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洛阳的脚步声落在石室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就在这时,那道佝偻的身影忽然动了动,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缓缓响起,穿透了石室的死寂:
“你来了。”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既无惊讶,也无喜悦,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访,又像是对着空气,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洛阳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到桌案旁,拂去了凳面上的尘埃,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他提起那只缺角的粗瓷茶壶,掂了掂,竟还剩着半壶残茶。
他寻了一只相对完整的茶盏,将茶水缓缓斟入,浑浊的液体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在盏中漾起细微的涟漪。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背影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传来一声似自嘲又似叹息的轻笑:
“如果你是来劝我认罪的,那便趁早回去吧。”
“我,是不会认罪的。”
洛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杯中浑浊的茶汤上,眸光沉沉:
“我知道。”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这话一出,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满脸的胡须纠结杂乱,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蓬头垢面的掩映下,依旧透着几分锐利的精光,只是此刻,那精光里却翻涌着浓浓的诧异与不解。
他死死地盯着洛阳,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诘问:
“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还来做什么?!难道,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懑,像是困兽在绝境中的低吼。
洛阳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这个道理,我自然知道。”
“可是我想说的是,你们朝堂之上的权力倾轧,宗室之间的明争暗斗,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入对方的心底: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勾结外族北邙,引狼入室,企图颠覆女帝的江山!”
“那又怎么样?!”
那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嘶吼出声,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成王败寇!我若成功了,便是新的九五之尊,青史留名!”
“是啊,成王败寇。”
洛阳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终是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可你忘了,萧然,你是大华的人,是老教主的亲侄子!你身上流着的,是大华的血啊!”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之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然,这个曾经在大华朝堂之上,光芒万丈的名字,此刻被洛阳轻轻道破,竟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猛地将那疯狂嘶吼的困兽,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死寂在石室里凝滞了许久,久到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沉沉落定,方才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吼骤然撕裂。
萧然像是被点燃的枯草,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原本佝偻的脊背刹那间挺得笔直,蓬乱的发丝被他周身翻涌的戾气掀得乱飞。他死死瞪着洛阳,布满血丝的眼底迸射出近乎癫狂的光芒,沙哑的嗓音像是被钝器碾过的铁片,字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够了!别再说了!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粗重的风声,像是濒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么现在就一刀斩了我,落个干净利落!”
“要么就把我锁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关到我油尽灯枯,烂成一捧黄土!”
话音未落,他又陡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桀骜与不屑,像是淬了冰的碎碴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今日你们若是心慈手软让我出去,来日我萧然还是会做一模一样的事!”
“勾结北邙也好,颠覆朝堂也罢,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洛阳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浑浊的茶汤在盏中微微晃漾,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眉眼。
待萧然的嘶吼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对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你可真是够做作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破了萧然的癫狂。
洛阳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粗糙的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老教主临终之前,曾留下过一道遗训。”
“教中子弟,血脉相连,纵有纷争,亦不可手足相残,无论何时何地,皆需留其一命。”
他微微一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像是能洞穿人心深处的所有算计:
“你更清楚,女帝如今坐拥天下,却也忌惮着这道遗训。”
“杀了你,固然能永绝后患,可落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她容不下血脉,是她违背了老教主的遗愿。”
“届时,悠悠众口,口诛口伐,都会成为她帝王生涯里洗不掉的污点。”
“所以,你算准了她杀不了你,也不敢杀你。”
洛阳看着萧然骤然僵硬的脸色,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
“你方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叫嚣,不过是仗着这份笃定,在故作姿态罢了。”
萧然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眼底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穿心思的恼羞成怒。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里满是破罐破摔的颓唐与挑衅:
“我知道又怎么样?”
他猛地前倾身体,死死盯着洛阳,眼神里满是肆无忌惮的嘲讽:“就算你们看穿了又如何?女帝不敢杀我,你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对付我?”
“难不成,真的要把我锁在这地下石室里,关一辈子吗?”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两人交错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