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兵部经由驿递的正式公文果然到了。
“……着广东都指挥使陈旺,接旨后即刻交割军务,驰驿入京,赴讲武堂海疆舆略科听用。广东都指挥使司一应事务,暂由成山侯、南方海军司令陈豫权署……”
陈旺捧着公文,手都有些抖,这回是乐的。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本官终于要起飞了”的急切。
果如此前所料,自己走后,广东这摊子就交给陈豫暂管。
“一个水师将领,他懂什么陆地卫所?”
陈旺效率空前,平日里拖沓三五日的文书,半天就签了个干净。
该移交的印信、账册、兵符,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至于底下那些烂账、私账、见不得光的账,自有留在此处的心腹李顺,王昌掌控。
临行前一日,他在都司衙门外设宴,美其名曰“与诸同仁话别”。
宴席摆了三桌,菜色丰盛,酒是陈年花雕。
王昌、李顺等心腹作陪,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心里拨着算盘。
“本官先行一步,在京中为兄弟们打开局面。”
陈旺举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他去的不是讲武堂,而是去开疆拓土。
“诸位在此,务必同心协力,稳住局面。”
他特意看向王昌和李顺,眼神意味深长。
王昌赶紧端起酒杯:“军门放心!您尽管在京中高升,广东这边,属下必定守得铁桶一般!”
李顺也忙不迭表忠心:“正是!军门此去如蛟龙入海,我等在后方,绝不拖您后腿!”
陈旺满意点头,压低了声音:“爪哇商人那批货,务必交割清楚,手脚要干净。陈豫那小子初来乍到,摸不清深浅,你们暂且低调,莫要主动招惹。”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待本官在京中站稳脚跟,得了陛下信重,再来计较其他。到时候,这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
话留半句,意思全到了。
王昌和李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光。
李顺还是有些不放心,借着敬酒凑近,小声问:“军门,万一……万一那陈豫不是省油的灯,短时间里撵不走……”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他是怕陈旺一走,陈豫真把“暂署”变成“实授”,占了这位子。
陈旺一听就懂,嗤笑一声,再度提点道:“啧,本官之前不是教过你们了?”
他放下酒杯,蘸着酒水在桌上虚虚划拉:“第一,文书淹没。”
“各地卫所、巡检司,该报的文书、杂务、陈年旧案,全往他那儿送。让他整日埋首案牍,哪有工夫细查?”
“第二,”他压低声音,“与番商那边通个气,让他们配合一下。”
“广州外海,偶尔闹点海盗,琼州那边,传出些水匪动静。陈豫是什么?海军司令!剿匪是他的本分吧?”
王昌眼睛一亮:“军门高见!剿匪么,总要出海吧?海上风急浪高,情报有误、追剿不力,再正常不过……”
李顺也反应过来:“就算他真剿了,咱们还能说他擅启边衅、惊扰商路。”
“若剿不成,那就更好了。刚愎自用,放跑海匪,损兵折将,哪一条不够参他一本的!”
陈旺抚掌而笑:“正是此理!只要你们这边弹劾的奏章一到京,本官必定在陛下面前如实陈情,再加上张侍郎从旁助力……他陈豫还能在广东坐得稳?”
三人碰杯,笑声里满是心照不宣的得意。
宴毕,陈旺回后衙,指挥仆役装箱。
整整五大箱粤海特产,有给张軏的南洋犀角、给京中可能打点的同僚的珍珠珊瑚、给自己留着把玩的翡翠摆件。
剩下的,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
次日一早,广州城门刚开,陈旺的车队便动身了。
三辆马车,前后八名亲兵护卫,车辕上插着“广东都指挥使司”的旗号,张扬,气派。
陈旺撩开车帘,回望渐渐远去的广州城墙。
心中毫无留恋,只有满腔直奔青云的畅快。
“京师,我特么来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讲武堂明亮的大殿中,身着崭新官袍,对着满堂朱紫贵胄、未来将星,侃侃而谈海疆舆略。
天子坐在上首,投来赞许的目光……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顺手从怀里摸出张軏那封私信,又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字字珠玑,句句都是锦绣前程。
他走得太急,太得意,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
一些北方面孔,正扮作各色百姓,在远处静静目送着他的车队离去。
都指挥使司衙门内,送行的官吏们已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心怀盘算。
唯独王昌和李顺还没动。
秋风穿堂而过,卷来珠江上微腥的水汽,还夹杂着远处市集隐隐的喧嚣。
半晌,李顺先开口,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黏糊感,听着客气:“王兄,军门这一走,你我肩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王昌扯了扯嘴角,目光还望着城门方向,话却接得很快:“李兄说的是。尤其是……爪哇商人那批货,就这两日便要交割。”
廊外日头明晃晃的,晒得青石板反光,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喳跳闹。
按陈旺在时的旧例,这种油水厚、风险也大的私货交割,向来是两人分工。
一人亲自去码头或约定地点主持交易,点数、收钱、敲定下一批。
另一人则带心腹人马在外围“巡查放风”,确保没有闲杂人等、官府耳目靠近。
主持交易的,自然好处占大头,能在番商面前露脸,能经手真金白银,能在账目上做最“贴心”的手脚。
放风的,虽说也有辛苦费,但终究隔了一层,好比闻着肉香啃骨头,滋味差得远。
以往陈旺坐镇,他会“公允”地轮流指派,王昌和李顺虽有微词,倒也维持着表面平衡。
可现在……
能拍板的人走了。
两只饿急了的老鼠守着同一块肥肉,还怎么“合作”?
李顺先开口:“成山侯不日便会到来,迎接上官的任务,一向都是你的事,可莫要让成山侯对我广东都司有意见啊。”
“哼,”王昌冷哼道:“别以为本官不知你的小心思。按文书,成山侯早该到了。现在还没到,定是海上遇到风浪,还不知在何处避风呢。”
本陈旺也是该与陈豫当面交接的,可陈豫迟迟不到,他不愿多等,便先行离去,反正是陈豫失了时,与他无关。
“不如,”王昌笑着道:“你这佥事,赶紧派人出外海看看,万一成山侯出了什么意外……”
“好了,也别扯成山侯。直接说吧,这次交易,我去,你留在广州……”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