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已经离开了,分赃的大头便没了着落。
也就是说,这次交货能获得的利益,会比以往多得多。
如此一来,两人更是互不相让。
争执了好半天,两人才总算明白。陈旺不在,谁也没法独吞这块肥肉。
与其撕破脸让外人捡便宜,不如暂且合作,先把这趟货吃下去再说。
三日后,夜。
香山县外,伶仃洋面。
月光稀薄,海雾如纱。
一片月牙形的沙洲浮在漆黑的海面上,洲上两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塔燃着篝火,火光明灭,照着塔下十余名佩刀按弩的亲兵。
李顺和王昌并肩站在沙洲高处,眺望着远处依旧空荡的海面。
咸湿的海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这鬼地方。”王昌啐了一口,沙子灌进靴筒,硌得脚疼,“每次来都像做贼。”
“本就是做贼。”李顺淡淡接话,目光扫过漆黑的海面,“正经买卖,犯得着跑这荒滩沙洲?”
王昌哼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说正经的,这次交割完……下批猪仔你打算怎么凑?”
他眉头紧皱:“近来是越来越难抓了。那些穷乡僻壤,一个村子拢共才几十户,壮丁健妇又多去了城镇讨生活。”
到底是官面上的人,只能找偏远山村下手,可那些地方又能有多少合适的货呢?
李顺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悠悠展开,竟是半只烧鹅。
他撕下一条腿递给王昌,自己啃着翅膀,含混道:“王兄,你平日……看报么?”
王昌接过鹅腿,愣了一下:“报纸?去年上头有些风月小文,还有点意思。如今尽是些虚头吧老鬼话,谁看那个?”
他们这种人,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报纸上的东西没几句真的。
若真有要紧消息,像国旗征集那种,自有官方邸报传达,所以王昌如今根本不看报。
“你不看,有人看。”李顺抹了抹嘴上的油,道:“陈军门此前曾特意下令,让各卫所都必须订报,还让识字的书吏每日给那些兵油子念。”
王昌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陈旺借这什么报纸之名,给卫所多添一笔税罢了。
今日听李顺这么说,看来,这其中还别有深意。
李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那些老兵油子,在卫所混了大半辈子,地种不好,事做不成,整天就做着发财梦。”
“让他们天天听南洋遍地是金山的故事,你说,他们信不信?要知道,这消息可都是从京师传出来的……”
王昌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军门早就布好了局。”李顺压低声音,冷笑道:“让那些兵油子信了海外有金山。等缺猪仔的时候,,就能送他们出海发财。”
王昌倒吸一口凉气:“这……他们肯?”
“怎么不肯?”李顺嗤笑出来:“而且还明码标价:想去南洋挖金山?行,交船费、安家费,乖乖给我送过来。等到了地方,谁还管你干什么,是生是死,全看自个儿造化。”
王昌听得脊背发凉,却又隐隐兴奋。
“高……实在是高。”他喃喃道,“这是把他们卖了,他们还求着咱们卖,还得倒贴钱?”
“所以我说,军门眼界高。”李顺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陈旺驰往京师的车马。
“这趟军门入京,若真得了圣眷,往后这送人出海的路子……说不定能做得更大、更体面。”
两人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了望塔上的亲兵立刻用布遮挡火光,打出暗号。
不一会,那光点回应,三明三暗。
“来了。”李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
几艘海船像蛰伏的巨兽,静静泊在深水区。
小船从大船放下,载着人影缓缓划向沙洲。
为首的是个裹绣金头巾的矮胖商人,皮肤黝黑,一下船便用蹩脚汉语高喊:“李大人!王大人!”
通事忙上前翻译,又补充道:“这位是爪哇巴厘商行的头人,瓦扬。”
李顺脸上堆起笑,拱手迎上去:“瓦扬头人,一路辛苦。”
这瓦扬只会几句汉话,所以交谈之时,全靠通事从中翻译。
沙洲上的小船不断往来,很快便把商船上的货物搬运过来。
货箱码放得到处都是。
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象牙,每根都有小儿臂粗,牙尖还裹着防磕碰的软布。
接着又是几袋香料,袋子一开,浓郁的丁香、肉蔻香气混在海风里,竟压过了腥咸。
“上等货。”李顺捡起一根象牙,借着火光细看纹路,“按老规矩,货我们全收了。”
通事翻译过去,瓦扬连连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他说,这次还带了些爪哇特产的海货,希望两位大人能一并收了。”通事低声道。
王昌皱眉,瞥了眼那几大袋黑乎乎的干鱼干虾,满脸嫌弃:“这玩意儿有甚用,不要。”
广州外便是海,这等海物,王昌都吃腻了,更何况还是干货。
李顺却摆摆手,笑道:“头人好意,咱们心领了。都收下。”
趁通事和瓦扬商谈细价时,王昌拉了拉李顺,走到稍远处。
他很是不满:“收这些破烂做什么?他们在这交货,能逃掉市舶司的税,本就大赚一笔,还拿这些垃圾搪塞咱们。真当咱们好糊弄?”
李顺笑道:“诶,话别这么说。咱们收货的价,也比正经商人低啊。这些番商又不傻,总得想法子多捞一点嘛。”
王昌还是气不过。
在他看来,自己占番商的便宜是天经地义,可番商竟敢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这绝不能忍。
他甚至闪过一念:不如趁瓦扬人在沙洲,直接让亲兵动手,来个黑吃黑,连人带货全吞了。
可一望远处海面上静泊的商船,又只得按下这个念头。
交易进行得很快。
象牙、香料、胡椒、苏木,一样样清点过秤,账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银元从沙洲另一侧的小船上抬下来,一箱箱在火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两人正低声说着,那边瓦扬已经谈好了,正通过通事招手唤他们过去。
瓦扬让随从又奉上两小盒胡椒膏作为赠礼,然后拉着通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通事听罢,看向李顺和王昌:“两位大人,瓦扬头人说……他想看看猪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