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李顺二人,带着通事和番商瓦扬,踏着晃悠悠的小船,来到了不远处一艘大船边。
底舱的木板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掀开,咸腥的海风呼地灌了进去,却怎么也冲不散里头那股子积了不知多久的霉馊味、屎尿臊气,还有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火把的光晕勉强照进舱口,照出一片挤挤挨挨、瑟缩蠕动的人影。
一共八十人,像被抽走了脊骨的牲口,用粗麻绳串着手腕,一个连着一个,在船舱底板上蜷了不知多久。
成年男子少得可怜,不过十余人,个个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肋骨隔着单薄的破烂衣裳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他们大多是庄稼把式,手上还有握锄磨出的老茧,此刻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无,只茫然地盯着眼前晃动的光影。
更多的,是些半大不小的少年和丫头。
看身量都才十来岁,本该抽条的年纪,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暮色。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头无力地垂着,嘴唇干裂爆皮,渗着血丝。
他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岁,扎着枯黄的小辫,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剩一双大眼睛。
火光跳进她眼里,盛满了懵懂又深重的恐惧,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时不时地抽噎一下,瘦小的肩膀跟着一抖一抖。
他们身上的衣裳早就辨不出颜色,破烂得东一缕西一片,露出底下冻得发青的皮肤。
手腕被麻绳勒得又红又肿,好些地方磨破了皮,血混着污垢,结成了硬痂。
长时间的饥饿和干渴,早把他们最后一丝精气神榨干了。
多数人只是瘫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先行离去,只剩一具空壳凭着本能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海涛声、火把噼啪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几个年纪稍大点的少年,还想把身后更小的弟弟妹妹挡住。
可他们自己也是摇摇欲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徒劳地靠得更近些,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体,勉强挡出一点点可怜巴巴的阴影。
瓦扬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黝黑的脸上满是嫌弃。
他指着舱底那些瘫软的人影,对着通事叽里呱啦一通急促的爪哇话,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满。
通事听罢,转向李顺和王昌,为难道:“瓦扬头人说……这批货,成色太差。”
“半大的崽子,没啥力气,还病恹恹,路上估计得折损不少。按原来说好的价……他亏大了,得减三成。”
“减三成?!”王昌本就因为之前海货的事憋着火,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指着瓦扬喝道,
“放屁!这价钱早先就说定了!我们冒着天大的干系在这儿交货,他倒端起架子来了?爱要不要!”
瓦扬虽然汉语不精,但“放屁”、“爱要不要”这几个词,配上同王昌那横眉怒目的架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脸色一沉,身后的几名爪哇水手也立刻手按腰刀,面露凶光。
王昌的亲兵见状,“唰”地一声,佩刀出鞘半寸,货船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火光映照着双方狞厉的面孔,海风里除了腥咸,又添上了浓重的火药味。
“王兄,瓦扬头人,都消消气,消消气嘛!”李顺赶紧挤到两人中间,脸上堆起他那套惯用的圆滑笑容,心里却把王昌这莽夫骂了个狗血淋头,“买卖不成仁义在,好商量,好商量!”
“头人觉得货色欠佳,也是实话。可咱们这行当,本就是看天吃饭,哪能桩桩都如意?不如……各退一步?”
“退个鸟!”王昌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老子一步不退!就这个价!嫌次?嫌次你自己找好货去啊!”
通事刚把话翻过去,瓦扬气得呼哧直哧直喘粗气,猛地将腰间弯刀拔出一截!
寒光在火把下倏地一闪,晃得人眼晕。
眼看就要当场火并,突然,了望塔上放哨的亲兵连滚带爬冲了下来,扑到跟前急吼吼地报:
“二位大人!东北边……有船!正朝咱们这儿来,黑乎乎看不清,瞧着……像条渔船!”
这消息像盆冷水,给紧张的气氛降了降温。
王昌一愣,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漆黑的海面上,确实有个更黑的小点,随着波浪起伏。
“渔船?”王昌不但没放松,神经反而绷得更紧,“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渔船?别是官府的人!”
那亲兵低声道:“大人,晚上的渔船很正常。白天打鱼,渔霸看得紧,税抽得狠。有些穷鬼就晚上偷偷出来,碰运气。”
李顺小眼珠一转,脸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拍了拍手,看向仍在怒目相对的两人:“二位,二位!你们看,这岂不是天赐的添头?”
王昌和瓦扬都看向他。
李顺指着那渐近的黑点,压低声,却掩不住话语里的算计:“这黑灯瞎火还敢出海打鱼的,必是穷疯了也饿狠了的壮劳力!身板绝不会差!”
“头人不满意咱们的货,王兄又觉得降价亏了……何不就让手下兄弟们过去,请他们过来坐坐?”
他咧嘴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要真是壮丁,正好补上这趟的数。头人得了好货,王兄保住了价,岂不两全其美?”
王昌眼睛一亮。
瓦扬听完通事翻译,脸上怒色也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掂量的神色。
若船上真是健壮渔民,那这一趟也不算亏。
“李大人说得在理。”王昌率先收起刀,对瓦扬扬了扬下巴,“头人,你看如何?若来的真是壮丁,咱们这价,可就不能再变了。”
瓦扬沉吟片刻,终于“咔”一声把弯刀推回鞘里,点了点头,生硬地挤出个汉字:“……好。”
李顺立刻挥手:“去几个人,驾小船靠过去,看清是什么人。把人都请过来,手脚麻利点!”
几名亲兵应诺,迅速解下系在一旁的小船,举着火把,摇着橹就朝那黑影驶去。
王昌、李顺和瓦扬则回到沙洲稍高处,紧盯着海面。
两艘小船在黑暗中越靠越近,对面那点微光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动,晃动得有些慌乱。
海风呜呜吹着,浪涛翻涌,掩盖了远处的声响。
沙洲上的人只能看见自己派出去的小船上,火把稳定地向前移动,而对面的那点微弱火光,则在原处不安地摇晃。
终于,两团火光撞在了一处。
紧接着,沙洲上众人便瞧见那两团光纠缠在了一块!
火把的光影胡乱挥舞、明灭不定,在浓墨般的海面上划拉出短促又凌乱的弧线。
却也没多久,混乱的火光平息下来。
两团光似乎贴在了一起,开始缓缓地、稳稳地,朝着沙洲这边摇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