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叔侄二人。
朱祁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深哥儿,你找个机会,跟王诚亲近亲近。帮他把侄儿从锦衣卫弄出来。”
朱见深眼睛一亮:“王叔是想……让东厂做我的眼睛?”
“嗯。”朱祁钰点点头,随即又提醒道,“不过,你可别学我,对他们太过放纵。”
可不能再养出第二个赵小六了。
身为封建王朝的掌权者,像锦衣卫、东厂这类特务机构,其实是必不可少的。
因封建体制的局限性,皇权坐镇紫禁,若想这江山稳固、政令通达。
就得有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一把能越过层层官僚、直接执法的快刀。
这不是权术上的选择题,而是统治的刚需。
常规法司,程序繁复,牵一发而动全身,消息未出衙门,对手或已闻风而遁。
久而久之,历朝历代之明智雄主,无不暗中培植直属于己、如臂使指的力量。
大汉有司隶校尉,最初负责监察京师和周边地区,权力极大,“无所不纠,唯不察三公”。
汉武又专设“绣衣使者”,持节调兵,巡行天下,连刺史都得让三分。
大唐有“不良人”。武曌时期,还搞了“丽竞门”,专司监察异己,刺探机要。
就算是以文治闻名的大宋,也有“皇城司”和“走马承受”。
一个管京城,一个派到各路,都是直属皇帝的耳目,负责打听情报、监察官员。
只不过宋代文官势力太强,这俩机构只有“听”和“看”的份,没有“动手”的权。
大明就不说了,厂卫鼎鼎有名。
清朝也有“粘杆处”,后来演变成让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
这么一看,特务耳目,几乎是每个大一统朝廷的标配。
就算到了信息发达的现代,上面的人想掌握实情、督查落实,不也经常派“特派员”“调查组”直接下到地方吗?
形式不同,但核心逻辑没变:确保顶层不被架空,保证信息渠道真实畅通。
所以说,不是皇帝生性多疑、就爱搞特务政治,实在是制度使然,时势所迫。
权力越集中,对透明和效率的要求就越高。
这无关仁政或暴政,而是维持庞大帝国必要的统治技术。
要是没这些机构,那可就惨了。
满清道光皇帝,内务府骗他鸡蛋十两银子一个,他不知实情,信以为真,乃至不敢多食。
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别以为只有古代这样,便是在现代,也有八十没有万的例子。
就像游戏《率土之滨》里那个被称为“现代崇祯”的金主“80哥”,被人公共频道连骂三天,气得直接加对方微信,才发现原来只欠80块钱。
为平事儿,他让财务给中层负责人转1000块,要求其发给该成员并道歉。
结果呢?
该成员实际只收到100块。但人家实诚,主动联系金主,退回20。
到此时,80哥才发现中层存在贪污。
一查账,才发现自己拨的十多万团队经费,最后发到成员手里的只有1000块,贪污率高达99!
要不是现代有微信这种能直接对上对下的东西,天知道80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猫腻。
锦衣卫、东厂这种特务机构,用好了,就是那个能“直连上下”的微信。
用不好嘛……赵小六就是现成的例子。
明明派几个衙役抓个和尚的小事,硬被他搞成一场叛乱。
“以往咱们太依赖锦衣卫了,”朱祁钰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了些,“也让东厂动一动吧。两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蹦跶稳当。”
哎,明明是大过年的好时候,却一点儿也闲不下来。
就算春节没好好休息,可大明的假期短啊!
这不,到初六了,大家都得要上工了。
节后的朝廷,运转起来总比平时更慢半拍。
通政使司,刚上工的苟书吏正趴在案桌上养神,今日这里也清闲得很。
昨天为了“纪念”一下彻底逝去的春假,他铆足劲把家中妻妾都“慰问”了一遍,结果今早起床,只觉得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想翘班啊……可经历大人年前就点了他的名,今天要是敢不来……
“哎哟……”他偷偷左右瞄了瞄,见没人注意,悄悄把手伸进去揉了揉。
“这怎么就虚了呢?我也没到岁数啊……”
正嘀咕着,涿县驿站的刘驿丞,便愁眉苦脸地晃到了他跟前。
苟书吏赶紧把手抽回来,轻咳两声:“咳、咳,刘驿丞,今儿才刚开衙,怎么就来了?”
刘驿丞一摊手:“哎,命苦呗!来了急信,站里的小卒子又全告假了,只好我自个儿跑这一趟。”
苟书吏接过信,瞥了眼封皮——
哎哟,不得了!
连登记都顾不上了,他转身就往衙门外跑。
这是关中来的急件,说的是南山山民的事。
苟书吏虽看不到里头内容,但光瞅见“一万七千余口”这几个字,就知道绝不是小事,耽误不起。
这奏疏得尽快送进内阁处置,可他级别太低,连皇城门都进不去。
只能一路小跑去找经历大人。
照理说用不着这么急,后衙也就几步路。
问题是——经历大人今天根本没来上值!
人家以为刚开衙没什么事,就让苟书吏帮忙盯着点,自己嘛……春假还没过完呢。
那经历宅邸倒是不远,绕过几条胡同便是。
门房见是衙中熟人,也没拦着。
苟书吏冲进内院,却见经历大人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歪在躺椅上,腰间还敷着块热腾腾的膏药,满屋子都是药油味儿。
“大、大人……您也……”苟书吏喘着气,眼神不由自主往对方腰上飘。
这味儿,他可太熟了,自己腰上也贴着同款呢。
难不成经历大人也是……跟妻妾们玩太嗨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大人,能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苟书吏打心底里佩服。
“嚷嚷什么?”经历一脸晦气,声音都虚了几分,“不是让你在衙门看着么?”
“有、有急件!关中来的,涉及一万七千多口人!”苟书吏双手把文书递上去。
“一万七?”经历也惊了一下,想直起身子,却“哎哟”一声又倒了回去,脸上皱成一团。
见苟书吏还盯着自己的腰,他老脸一红,试图挽回形象:“我这腰……昨夜不小心……嘶……扭了,动弹不得……”
说着,他艰难地从腰间摸出一块小铜牌丢过去:“你……你持我腰牌,赶紧去皇城,把奏疏送到左顺门值房,交给当值的阁老或中书舍人!”
“是是是!”苟书吏手忙脚乱接过腰牌,顺口热心建议:“大人,您这情况……要不试试山西来的枸杞?”
经历眯眼看他:“管用?”
“管用!大人,我前阵子去阜成门那儿问过,现在腰好多了。那儿医学生说了,房事太过,易伤阳气,枸杞能补。”
被当面戳穿腰伤的来由,经历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挥手赶人:“快去送信!耽误了正事,你可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