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刚过。法门寺禅院内,古柏苍郁,香雾缭绕。
定空缓缓拨着念珠,沉声道:“慧明师侄,你如今满口银钱,何谈修行?”
“入世何尝不是修行?”慧明嗤笑,起身推开木窗。
寒风卷入,窗外广场上香客如织,善男信女跪拜不绝,富户正与知客僧交谈,身后小厮手里捧着沉甸甸的礼盒。
慧明伸出手指,点了点窗外:“师叔,若不入世,他们如何会来?”
“若他们不来,我们寺庙千口人,如何有饭吃、佛前长明灯要油,殿上金漆要补,后院柴房要炭,哪样不靠银钱运转?”
定空闭眼:“贫富各有活法。便是清粥野菜,从前也不是没吃过。”
“清粥野菜?”慧明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圆脸上的笑容敛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是!咱们是吃过!”
“可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你们把庄子的产出都让别人糟践了。这算哪门子修行?把自家的东西送人,自己啃野菜,这不是有病吗?”
定清叹气道:“此乃我佛救助世人。”
“世人?我们呢,我们就不是人么,我问你,我是不是人,要不要救助?”慧明有些激动。
因为他实在不理解,当初法门寺为什么要守着金山却吃糠野菜。
他喘口气,平复心情,再开口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圆滑的得意:“如今不同了,寺庙产业一日多过一日,而这一切,都是晚辈的功劳。”
正说着,门外有小沙弥禀报:“慧明师叔,巡抚衙门来了位书吏,说陈巡抚有急事,请您过去商议。”
慧明眉头一扬,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笑。
他回头看向定空、定清,双手合十,动作却有些敷衍,只略略一躬:“二位师叔,您瞧,这便是‘市侩’的好处。”
“您二位继续参禅吧,晚辈还得去为寺里、为众生奔波呢。”
说罢,转身便走。
禅房内重新静下来。
定清缓缓道:“这般行事,终究是借了势,而非修了心。权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急。”
而慧明已坐进一顶青呢小轿,轿帘落下前,他朝寺门方向瞥了最后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迂腐。”
巡抚衙门的二堂,气氛凝肃。
慧明踏入时,预想中的新春贺喜全无踪影。
大慈恩寺了智、荐福寺普照、草堂寺玄空等人已在座,皆垂目不语,面色沉郁。
他心中微凛,面上仍堆满笑,合十见礼:“诸位师兄早至?可是巡抚大人召我等论法?”
了空抬了抬眼,嘴角勉强扯了扯,却没说话。
这时,侧门帘子一挑,陈镒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粮业公司大掌柜巴景明。
巴景明今日穿了件深蓝绸袍,面色如常,还对慧明点头笑了笑。
慧明心里那点不安愈发浓了。
陈镒在上首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别事。巴掌柜存在你们大乘银行的一百万银元,需全数提回。”
慧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向巴景明:“巴掌柜,这……当初合约写得明白,这批存银若要提前支取,非但无息,还须缴五万罚金。您这是……?”
“我知道。”巴景明接口,声音平稳,“罚金照付。这一百万,必须要提走。”
慧明脑中急转,强笑道:“掌柜若是急用周转,何不向银行借贷?利率可从优……”
“不必了。”陈镒打断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僧,“此事本是商事,本官无意插手。”
“但王爷有谕令传来,巴掌柜挪用粮业公司款项,已涉刑责。如今必须追回全数,填补亏空。至于其中损失、罚金,皆由巴掌柜自行承担。”
慧明背后一凉,终于懂了众人为何皱眉不展。
一百万现银!
大乘银行关中这边的账面上,虽有二百余万储金,除了放贷以及各种生意的消耗,各寺还都将银行当作自家钱袋。
坏账全丢给银行,好生意却又从银行低价盘走。
几番腾挪,眼下库中实银,哪里够百万之数?
了空在旁低声道:“慧明师兄,此事……怕是从头便是个局。那位王爷,恐怕是盯上银行股份了。”
慧明后背渗出冷汗。
他早听闻京师那位郕王爱财如命,却不想连这民间银行也入了他的眼。
这是算准他们提不出银,便要以股抵债,把银行生生抢过去!
可他慧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他心中立马盘算起来,西安库中现银约有四十万,大同那边把赚的钱全运回来,连本带利能再凑四十万。
这便是八十万。
年前他已向湖广、山东、川蜀三处发了急信,请求调银十五万应急。
只要有一处响应,便只差五万,关中诸寺,每家凑几千两,不难。
待巴景明那五万罚金一到,还能将各寺凑的还回去。
想到此处,慧明心中稍定,面上重又浮起那弥勒似的笑。
他朝陈镒一礼:“陈大人,提银自然可以。只是这一百万非同小可,王爷总不会要求即刻全提吧?若真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刻意扬了几分,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强硬:“那便是王爷要与民争利,强夺民间钱财了。”
“纵然老衲人微言轻,也少不得要将此事遍传天下,请世人评评理:朝廷莫非连佛祖香油钱都要强抢不成?”
堂中众僧闻言皆是一震,纷纷抬眼看向陈镒。
陈镒面色不变,只将目光投向巴景明。
巴景明呵呵一笑,拱手道:“慧明大师多虑了。王爷仁厚,岂会行此不义之事?他老人家给了期限。三个月内,分批提清即可。”
这巴掌柜自己要赔钱,居然还笑得出来?慧明心中已然笃定:这就是那郕王做的局!
哼,想夺我寺庙产业?可惜你算漏了一招。
还有三个月……那就把钱还回去,再让《秦报》好好给你“宣扬”一番,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王爷的嘴脸!
他心中大石落地,忙合十道:“王爷圣明!贫僧必当全力筹措,绝不延误。”
离开巡抚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慧明与了空几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低声将自家算计说了一遍。
了空等人闻言,面上愁云稍散。
“如此说来,倒是能渡此劫。”普照长舒一口气,“只是往后……银行账目须得收紧些了。这般腾挪,终非长久之计。”
玄空亦叹:“说到底,还是咱们将银行当作自家钱袋,掏得太空了。”
慧明却只是笑笑,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王爷想要股份?也得看咱们愿不愿意给他这个门路。”
“只要熬过这关,外贷的款项收回,再加上草原商路……咱们照样能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