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秦王府。
元宵的花灯还未撤尽,长廊下几盏孔雀尾状的琉璃灯在夜风里轻晃,暖黄的光晕流淌在朱公锡微醺的脸上。
他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听着耳边渐散的笙箫余音,面前杯盘虽已半冷,嘴角却仍挂着一丝未尽兴的慵懒笑意。
乐伎与婢女刚被挥退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脂粉与酒肴混合的暖腻气息。
他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欢闹。
“王爷。”内侍躬着身,轻声细气地探问,“戌时三刻了,可要再传些热羹茶点,或是……唤哪位娘子回来伺候?”
朱公锡眯着眼,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酒意浸透的松快:“嗯,本王这会儿就想静静。”
许是酒意终于漫上了头,他撑着榻沿想站起身,脚下却一个虚浮,身子猛地一晃——“哐当!”
案几被带得倾斜,杯盏碗碟哗啦啦滑落一地。
半凝的汤汁泼了他一身,油腻的菜肴黏在蟒袍下摆,一片狼藉。
朱公锡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前襟那团油渍,方才那点飘飘然的兴致瞬间被浇灭。
“晦气……”他低声啐了一句,眉头拧了起来。
内侍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跪在地:“奴、奴才该死!王爷息怒!”
说罢连滚爬起,手脚麻利地从一旁檀木柜中取出一件崭新的宝蓝缂丝常服,战战兢兢上前为他更衣。
朱公锡任他伺候着,脸色仍不太好看,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手脚利索点。”
地上狼藉很快被收拾干净,污了的袍子团成一团,被内侍抱着退出暖阁。
门帘掀起时,外头的凉气趁机卷入,恰好映出丁映阳立在阶下的清瘦身影。
“殿下。”丁映阳跨过门槛,躬身行礼,“臣回来了。”
朱公锡撩起眼皮,嘴角撇了撇:“哟,丁长史还知道回来?这元宵佳节,阖府上下都在寻乐子,你倒忙得不见人影,忙啥呢?”
丁映阳道:“回殿下,仍是查账之事。王妃娘娘那边……”
一提这个他就来气。
自去岁九月起,王妃王氏便以“为世子添置产业”为由,陆陆续续从王府公账上调走了近五万银元,交予她兄长经营。
谁知她那兄长竟是个卧龙凤雏,明明有秦王府的招牌,雄厚的本钱。
几番折腾,非但未见盈利,反而将本金亏得七七八八。
朱公锡一怒之下,便命丁映阳彻查。这一查,竟从去岁拖到了今春。
“丁映阳,你都查了几个月了!”朱公锡身子前倾,盯着阶下之人,“本王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整日说仍在查!”
丁映阳头垂得更低:“经臣连日核对,王家所做账目皆为虚饰,实为洗钱之举。从王府流出的四万七千块银元,在王家账上过了一道手后,便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朱公锡气得笑出声,嗓门一下子拔高,“四万七千块银元,不是四百七十个铜板!你查了数月,就只给本王不知去向四个字?”
丁映阳撩袍跪地,直言自己已竭尽所能,奈何王家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寻常手段确难追索。
他此次回来,便是想请秦王示下:是否可以对王妃的兄长动刑?
不动真格,恐怕撬不开实情,那笔巨款的下落也将石沉大海。
“砰!”
朱公锡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新上的果碟酒盏再次碎了一地。
他胸膛起伏,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只剩被愚弄后的暴怒。
“何必绕弯子去问她那个废物哥哥!”他厉声喝道,目光如刀,“直接问王妃本人便是!”
说罢,他朝外头高声吼道:“来人!去请王妃,让她立刻到暖阁来见本王!”
不一会,门帘再次被挑起,秦王妃王氏牵着世子朱诚泳走了进来。
年幼的朱诚泳瑟缩在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王氏的裙角,怯生生地唤了句:“父王。”
朱公锡瞪着王氏,胸口一起一伏。
王氏福了福身,声音温软:“殿下怎么生这么大气?元宵佳节刚过,有什么话慢慢说便是。”
“慢慢说?”朱公锡齿缝里挤出笑,“本王再慢些,这秦王府百年的家底,都要被你王家搬空了!”
王氏脸上那层温婉的釉色霎时褪尽,显出一片苍白。
朱诚泳被父亲狰狞的表情吓得往后缩,王氏却将他往前轻轻一推,迎向朱公锡的目光:“殿下这话,妾身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朱公锡怒极,猛地跨前一步,逼视着她,“好,本王问你得再明白些,你三番五次从王府支取银元,究竟拿去做了甚么?”
王氏眼睫低垂,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回殿下,钱……自然是交给了妾身兄长,托他经营些买卖,所得利润皆是为诚泳积攒些产业。妾身一片心,都是为了世子,为了王府日后着想。”
“为了他?”朱公锡一把拽过儿子,小孩儿被他勒得疼了,“哇”地哭出来。
孩童的哭声非但没让朱公锡心软,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让他更是愤怒。
这时,一名身着青碧比甲的侍女垂着头,小心翼翼挨了过来。
“殿、殿下……”
“滚!”朱公锡看也未看,满腔邪火正无处宣泄,随手抓起桌上茶壶就砸了过去,“没眼色的东西!没见本王正处置家事?找死么!”
茶壶擦着侍女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啪嚓”碎了一地。
那侍女吓得浑身一抖,腿脚发软,却未退开,反而颤巍巍抬起手,将一张对折的纸条捧过头顶:“大师让奴婢务必把这个……交给王爷……”
朱公锡哪有心思看什么纸条,抬腿就想向那侍女踢去。
丁映阳闻言却是一惊,往那纸片上一看,竟是看到熟悉的字迹。
“王爷且慢!”丁映阳急声喝止,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半夺般取过了那张纸条。
只看一眼,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朱公锡。
朱公锡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暴怒暂歇,皱眉看去。
只见那泛黄的笺纸上,是熟悉的、带着几分狷狂的笔迹:
“王爷勿忧,贫僧自有去处。今日暂别,来日必当再会。彼时风云际会,自当助王爷腾飞成龙。”
落款处,空空如也,却比任何署名都更让朱公锡心惊肉跳。
这正是几个月前,广谋从庄子里不告而别时,留下的那张字条!
“这……这是从何而来?”朱公锡嗓音干涩,方才对王氏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股寒意浸透。
广谋不在时,他偶尔还挺想念的。
可这人真一出现,朱公锡又忍不住害怕,毕竟他明白,广谋这妖僧是要造反的。
关键你要造反,自己去就是了嘛!朱公锡也很乐意看别人造反。
可你为什么偏要拉上本王?本王都被你害得这么惨了,还不肯放过是吧?
那侍女伏在地上,低声道:“大师让奴婢传话,请王爷二月十八,去蓝田玉山镇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