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夜色如墨。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姜红颜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甚至亲自开启了隔音阵法。
偌大的寝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龙涎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升起袅袅青烟。
苏长歌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像是一个等待老师宣判死刑的犯错学生。
怀里的旺财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缩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那个……红颜……”
苏长歌咽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今晚……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到遇到了那种……”
“夫君。”
姜红颜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照出她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她抬起手，缓慢而机械地卸下发髻上那支沉重的九尾凤钗。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既没有刚才在御花园时的霸气，也没有往日的温柔。
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苏长歌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说什么？
说实话吗？
“对不起，我是假的。我是个骗子。你老公早就死了，我只是吞了他一条手臂，碰巧路过被你认错了。”
如果说了，这一切的温柔、这泼天的富贵、甚至自己这条小命，都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欺骗女帝，亵渎仙王。
这是要被抽魂炼魄亿万年的大罪。
他不敢赌。
真的不敢。
苏长歌低下头，眼神闪烁，硬着头皮继续编织那个千疮百孔的谎言：
“我……我真的只是出去散心。至于那两个疯女人……我真的不认识，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谎言。
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谎言。
“哐当。”
一声脆响。
姜红颜手中的凤钗脱手滑落，重重地砸在红木桌案上，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缓缓转过身。
那一双曾经威严无比的凤眸中，此刻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摇摇欲坠。
“不认识？”
姜红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惨笑：
“不认识……她们会为了你拼命？会为了你硬闯仙宫？”
“不认识……你会为了躲她们，不惜扮丑、装病？”
“不认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从苏长歌怀里露出半个狗头的旺财：
“你会连这只狗都带去？而且……她们好像也认识这只狗吧？”
苏长歌：“……”
旺财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空气凝固了。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像是刀子在割肉。
姜红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苏长歌面前。
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感觉不到凉意。
“夫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女帝当久了，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力，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碎裂成花。
“其实……”
姜红颜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
“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脾气，没有你这么好，也没有你这么无赖。”
“他面对吞天墨麒麟，会直接骑上去，而不是……让它跪下。”
“他不会像个饿死鬼一样去啃那些玄铁，也不会说出那些奇奇怪怪的《抡语》。”
姜红颜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苏长歌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最重要的是……”
“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种带着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又带着一丝愧疚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过。”
轰！
苏长歌的心脏骤停，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
原来这几天我在她面前演戏，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这一刻，苏长歌甚至做好了被一掌拍死的准备。
然而。
就在他准备闭目等死的时候。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姜红颜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力气大得仿佛要勒断他的肋骨。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她在颤抖。
剧烈地颤抖。
“我不想听真相。”
“我也……不敢听真相。”
姜红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此刻的她，不再是什么女帝，只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还是这副模样……只要你还愿意陪着我……”
“你就是北玄仙王。你就是我的夫君。”
“谁敢说你是假的，我就杀谁！”
“哪怕是姜无道，哪怕是那两个女人，哪怕是全天下的神仙……只要他们敢拆穿你，我就杀给全天下看！！”
苏长歌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他感受着怀里这个女人的体温，感受着她的恐惧与孤独。
她是一代女帝，统御亿万仙众，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
但此刻，她在爱情和思念面前，卑微得像个乞丐。
她明知道他是假的。
但那漫长的三千年孤寂太冷了，太痛了。
苏长歌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哪怕这光是假的，哪怕这是一杯毒酒，她也愿意饮鸩止渴，至死方休。
你这哪里是在吃软饭？
这碗饭……分明是用她的眼泪拌的啊。
苏长歌心中一声长叹，原本的恐惧和算计，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愧疚与怜惜。
他缓缓抬起手，第一次，不再是为了演戏，而是发自内心地、用力地回抱住了姜红颜。
“好。”
苏长歌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回荡：
“我不走。”
“只要你还需要我一天，我就一直演下去。”
“哪怕全天下都说我是假的……”
“只要你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姜红颜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夜，谎言并没有被拆穿，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牢不可破的、名为“共犯”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