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津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眼角的馀光却瞥向了许攸。
许攸此刻的表情,精彩极了。
原本还有些得意的笑容,此刻已经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了苍蝇般的难受。
去汝南?
开什么玩笑!
他许子远是何等身份?那是袁绍的肱骨,是大营中的顶级谋士。
让他放着中军大帐的生活不享受,跑去跟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去那个遍地黄巾贼的汝南受苦?
还要受这小子的节制?
许攸当即就要开口推脱。
他轻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子度啊,你有此心,某甚感欣慰。只是……”
许攸转向袁绍,拱手道:“主公,非是攸不愿往。”
“只是大营之中,军务繁杂,情报往来皆需攸亲自过目。况且攸年事已高,受不得那长途跋涉之苦。”
“汝南凶险,张津将军勇武过人,自可独当一面,何须攸这把老骨头去拖后腿?”
“攸还是留在主公身边,为您参赞军机,更为妥当。”
许攸这话,说得可谓是情真意切,一副“我离不开主公,主公也离不开我”的架势。
若是换在往日,袁绍耳根子一软,也就答应了。
但今日,不同。
袁绍看着许攸,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几日,审配和逢纪在他耳边没少吹风,桩桩件件都是许攸家人在邺城骄横跋扈、贪赃枉法的事。
虽然还没有什么实锤,但心里那根刺始终都在。
把许攸留在身边,还得天天听审配他们告状,烦都烦死了。
若是让许攸跟着张津去汝南……
一来,可以让耳根子清净清净,缓和一下内部矛盾。
二来,张津毕竟年轻,若是真没人看着,万一在汝南搞出什么乱子也不好收场。
袁绍的心思一定,这决断下得那是相当痛快。
“子远过谦了。”
袁绍大手一挥,直接封死了许攸的退路:“军中情报,自有郭图、逢纪等人分担。”
“汝南之事,关乎我军侧翼安危,非智谋之士不能镇之。子度年少,若无你从旁协助,孤实难放心。”
“此事就这么定了。”
袁绍语气不容置疑:“子远,你即刻回营收拾行装,随子度一同出发。待汝南事成,孤必有重赏,绝不吝惜!”
“主公,我……”
许攸还想再挣扎一下,但看到袁绍那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主公了。
好谋无断那是平时,一旦这牛脾气上来做了决定,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若是再多嘴,怕是连这点情分都要吵没了。
“诺……”
许攸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如丧考妣。
张津见状,心中暗爽,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多谢主公体恤!多谢许先生厚爱!”
……
两人告退离帐。
刚一出大帐,被夜风一吹,许攸那张胖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他斜眼看着张津,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连装都懒得装了:
“张将军,好手段啊。这一手顺水推舟,把某这把老骨头也给推到坑里去了。”
张津却是满面春风。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想要去挽许攸的骼膊,却被他嫌弃地躲开。
张津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拱手行礼:
“先生这是哪里话?津也是为了先生着想。”
“这大营之中,小人当道,先生才高遭嫉,受了多少委屈?”
“此去汝南,天高地阔,正是先生大展宏图之时。届时功成名就,先生载誉归来,看那审配、逢纪之流,还有何面目在先生面前狂吠?”
这话算是挠到了许攸的痒处。他虽然还是不爽,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哼,少给某灌迷魂汤。”
许攸甩了甩袖子,“既然主公有令,某去便是。”
“但丑话说在前面,某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马车要备最好的,酒食不可短缺。还有,到了汝南,若遇大事,需得听某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张津点头如捣蒜,一副乖巧模样:“先生只管回去收拾细软,半个时辰后,我们在辕门汇合。津这就去整点兵马,恭候先生大驾。”
打发走了骂骂咧咧的许攸,张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时间紧迫,迟则生变。
他没有丝毫耽搁,转身直奔张郃的营盘。
此去汝南,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对于这位在这个时代真正把他当弟弟照顾的大哥,张津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
张郃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听说张津要领兵去汝南,张郃大吃一惊。
“子度,此去汝南,深入敌后,虽有刘辟等人接应,但毕竟是孤军。你……”
张郃按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你才刚刚打出点名堂,何必揽这等苦差事?”
“兄长。”
张津反握住张郃的手,心中微暖。
“这里的水太深了,我必须出去透透气。而且,只有我在外围打开局面,兄长你在中军才能更安稳些。”
张津看着张郃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兄长,此去一别,山高水长。弟有一言,兄长务必记在心上。”
“曹操此人,深不可测。官渡之战,即便我军看似占尽优势,亦不可有丝毫大意。尤其是粮草重地,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若……若是事有不谐。”
张津顿了顿,咬牙道:“兄长切记,保全有用之身,方为上策。莫要为了那一时的愚忠,搭上自己的性命。”
张郃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隐隐感觉到,弟弟话里有话,似乎预见到了什么不好的未来。但他没有追问。
“好。”张郃重重地点了点头,“为兄记下了。你在外,也要万事小心。若遇难处,便传信回来。”
“走了!”
张津不敢再多做停留,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随后壑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
半个时辰后。
黎阳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三千精挑细选的河北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蜿蜒而出。
队伍的中间,夹杂着几辆吱呀作响的马车,里面坐着的,正是还在生闷气的许攸。
张津策马立于队首,回首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连绵数十里的袁军大营。
“再见了,袁本初。”
随后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