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也不隐瞒,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此事说来话长。”
甘宁叹了口气,“某少有气力,好游侠。年轻时不懂事,纠集了一帮弟兄,腰悬铜铃,身披锦绣,纵横江湖。”
“人听铃声,尽皆避之,送了个诨号叫‘锦帆贼’。”
“后来年纪大了,觉得这样混下去不是个事儿,便痛改前非,读了些诸子百家,想在仕途上求个出身。”
“某曾入蜀为官,做过郡丞。”
“奈何刘璋暗弱,那赵韪又是个弄权的小人。某起兵反叛,败了。没办法,只能带着这八百弟兄,出川来投奔刘表。”
说到这里,甘宁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那一船的粮食。
“某初来乍到,想着总得带点见面礼。行至此处,见有运粮船队,便想着劫了去献给刘表,权当是个投名状。”
“谁曾想……这是张将军你的粮。”
甘宁苦笑一声,抱拳道,“确实听说过将军威名,只是刚才打急了眼,一时没对上号。误抢了将军的军粮,还望见罪。”
听完这番话,张津忍不住哈哈大笑。
若是如此,当真是妙不可言。
历史上甘宁确实是来投奔过刘表,但因为出身贼寇,被刘表和黄祖轻视,最后才愤而投奔孙权。
没想到竟然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吗?
“兴霸啊兴霸。”
张津站起身,走到甘宁面前,伸出一只手。
“刘景升那个守户之犬,重文轻武,讲究门第。你这锦帆贼的出身,去了襄阳,除了受气,绝无出头之日。”
“你既有心投奔他人,求个功名富贵,何必舍近求远?”
张津目光灼灼,直视甘宁:
“我张津不问出身,只看本事。你抢了我的粮,我不怪你,你把我拖下水,我也不记仇。”
“但这八百健儿,还有你这一身水战的本事,与其送给刘表那个瞎子,不如随我去新野,如何?”
甘宁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张津。
“好!”
甘宁也是个豪爽之人,没有丝毫扭捏,一把握住了张津的手,借力站起。
“是我甘宁对不起将军在先,没想到将军竟有如此胸襟,不计前嫌。”
“甘宁愿降!这八百弟兄,从此便唯将军马首是瞻!”
“哈哈哈哈!”
张津大喜,扶起甘宁,“得兴霸相助,我这新野的水军,终于是有了主心骨!”
江风猎猎,张津看着这满江的战船,还有眼前这员虎将,心中豪情万丈。
这一趟出来,虽然丢了点面子,还喝了一肚子江水,但换回一个甘兴霸,这买卖,赚翻了!
“走!回新野!”
张津大手一挥,“今晚摆酒,给兴霸接风!”
这一夜,新野太守府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甘宁此人,果然是豪侠性情。
几碗烈酒下肚,便彻底放开了拘束,与那同样是草莽出身的周仓称兄道弟,划拳拼酒,好不快活。
待到酒酣耳热之际,甘宁推开酒盏,借着几分醉意,却说出了一番令满座皆惊的话来。
“主公。”
甘宁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醉态。
“宁虽是粗人,但也读过几天书,晓得几分天下大势。”
“恕宁直言,如今汉祚日危,天子蒙尘,这大汉的江山,终必被人所篡窃。此乃天数,非人力可挽。”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在这个还要讲究几分大义名分的时代,敢把“汉朝要完”这种话说得如此直白的人还真不算多。
甘宁却不管旁人眼色,“南荆之地,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乃天下必争之地也!”
“刘景升坐拥宝地,却无守土之能,正如小儿持金过闹市。”
“主公既有大志,宜早日图之!若迟,必被他人所得。届时主公再想立足,难如登天!”
张津听罢,心中暗暗喝彩。
这甘宁,果然不仅仅是个斗将。
他在历史上能给孙权提出战略构想,如今这番的言论,更是与之不谋而合,可谓是金玉之言。
“兴霸真乃文武双全之将!”
张津举杯,“此言深得我心。只是眼下局势……”
话未说完,门外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报——!!!”
“主公!北方急报!”
众人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如今正值官渡之战的关键时刻,这情报线是停都停不下来,每日都有最新的消息传来,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张津接过军报,拆开一看,眉头瞬间锁死。
“怎么了?”一旁的许攸问道。
“你们自己看。”
张津将军报递给众人。
情报很简单,驻扎在南阳宛城的曹操大将夏侯渊,突然拔营起寨,率领三千精锐骑兵,星夜兼程,向北赶往官渡方向。
“夏侯渊走了?”
伊籍看着情报,一脸的不可思议,“宛城乃是南阳郡治,更是曹操防备荆州的内核重镇。原本守军也不过五千之数,如今夏侯渊带走三千,城中岂不是只剩下两千老弱?”
“曹操这是想干什么?他就不怕刘表趁虚而入?不怕咱们趁机北上?”
伊籍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违背了正常的军事常识。
“怕?他当然怕。”
“但他更怕死在官渡!”
许攸断言道,“诸位,官渡之战,数日之内就要见分晓了!这局势崩乱的速度,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众人皆看向许攸。
许攸冷笑一声,开始了他的分析:
“曹操部署在宛城一线,用来防范刘表和咱们的兵马,总计约有八千馀人。”
“前番子度一战而灭曹洪四千馀人。这宛城一线,就只剩下夏侯渊手里那四五千兵马。”
“可如今,曹操竟然不惜冒着丢掉宛城、甚至丢掉整个南阳的风险,也要把夏侯渊这最后的三千生力军抽调走。”
“这说明什么?”
“这只能说明,官渡前线,曹操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极度危急的地步!”
张津点了点头,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官渡之战见分晓,不仅仅意味着两个军阀的胜负,更意味着整个北方、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将发生天翻地复的变化。
这股风暴,势必会席卷到荆州。
天下大变之机,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