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不是许褚,又是何人?
“许褚誓死追随主公,纵死不悔!”
众军士亦齐齐抱拳,声震四野。
“誓死追随,纵死不悔!”
“誓死追随!纵死不悔!”
“好……好!”
曹操眼框微红,仰天大笑,“孤有诸公,何惧袁本初!”
正当这支哀兵重拾了一点士气,准备继续这漫无目的的逃亡时。
前方大道之上,忽然尘土飞扬,竟是又有一班人马从前头而来。
“戒备!”
许褚大吼一声,数千残兵瞬间结阵,刀枪向外,如临大敌。
还好,斥候很快便带着狂喜的神色飞马回报。
“报——!非是追兵!非是追兵!”
“前方乃是尚书令荀彧大人!他护送着陛下,还有丞相的家眷,前来接应了!”
“文若?”
曹操大喜过望,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多时,一队车马破开烟尘,显露出身形。
为首一人,虽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从容气度。
正是荀彧,荀文若。
“文若!”
曹操催马上前,翻身落地,一把抓住了刚刚下马的荀彧的手臂。
这一刻,这位乱世奸雄,竟有些哽咽。
“操……愧对文若啊!”
曹操紧紧握着荀彧的手,声音颤斗,“文若在后方主持朝政,调和鼎鼐,防止内乱,更为前方调度粮草兵员,可谓是呕心沥血。”
“操却在前线指挥无方,一败涂地,不仅丢了官渡,更累得文若也要随我流亡……操,以此何颜面见文若?”
“明公言重了。”
荀彧反握住曹操的手,温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昔日高祖屡败于项羽,然垓下一战而定天下。”
“明公虽遭此挫折,但根基未断,人心未散。只要人在,便有再起之机,何必如此垂头丧气?”
“再起之机?”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文若休要宽慰孤了。”
“眼下官渡已失,许都亦不可守。袁绍挟大胜之威,已掌天下大势。河北四州兵精粮足,如今又得了中原,这天下……只怕再过十年,也未必能撼动他分毫了。”
这是实话。
官渡之战的性质,就是赢家通吃。
袁绍这一赢,体量直接膨胀到了恐怖的地步。
然而,荀彧却是微微一笑,“明公此言差矣。”
荀彧扶着曹操,缓缓说道,“袁绍虽胜,确掌大势。”
“但乾坤未定,天下尚有诸多诸候。”
荀彧目光如炬,“袁绍纵使想要消化这中原之地,一统天下,也绝非三五年之功。”
“少不得要十年,乃至二十年,我们又岂能束手就擒?”
“只要我们能找个地方苟延残喘,静待其变。说不定这袁家得了大势之后,反而会因自相内乱,最终自取灭亡呢?”
“早就听闻袁家因立嗣之争纷争不断,其内里生变,未必是不可能之事。”
曹操听着,心中虽然苦涩,但也渐渐泛起了一丝亮光。
他当然知道荀彧这话里大多数是在宽慰他而已,毕竟他对自己的这位老朋友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确实是有一些缺点,但是只要袁绍尚在,袁家绝无内乱之可能,挟天下之大势一统天下,乃是早晚之事。
但是,人只要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文若言之有理。”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既如此,中原已无我立锥之地。这天下之大,我等……该往何处去?”
荀彧吐出两个字。
“关中。”
“昔日高祖刘邦,先入关中,据崤函之固,以此为基,东出争霸。”
“如今明公虽然兵败,但天子尚在手中。我们大可仿效高祖旧事,西迁长安!”
“关中虽残破,却有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只要进了函谷关,据守险要,便是袁绍百万大军,也难越雷池一步。”
“我们只需在那里休养生息,坐看中原风云变幻,待时机成熟,再图大事!”
曹操闻言,眉头却微微皱起。
“关中……”
他沉吟道,“文若之计虽好,但那关中如今也是诸候林立。”
“马腾、韩遂等西凉诸候盘踞多年,桀骜不驯。孤如今兵微将寡,去了那里,只怕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难以立足啊。”
这也是实情。
现在的曹操,不是那个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了,马腾韩遂凭什么听他的?
“主公勿忧。”
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此刻突然开口了。
“马腾、韩遂者,虽有一时之勇,却无远大之谋。”
郭嘉笑道,“他们之所以能割据关中,是因为中原混乱,无人能顾及他们。但如今袁绍一统中原,势必会向西扩张。”
“对于西凉诸候而言,袁绍才是那头要吃人的猛虎。而主公您……”
“在他们眼里,现在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袁绍者,虽如今已手握天下之大势,却也令天下诸候皆成唇亡齿寒之局。”
“只要主公晓以利害,许以高官厚禄,再善加招抚。西凉诸候为对抗袁绍,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必然会选择与主公结盟。”
郭嘉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
“再凭借关中四塞之固,咱们只要能袁绍的进攻。如此,可得喘息之机,静待中原之变。”
曹操听罢,心中方才宽慰。
是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现在的自己,虽然不复先前的强大,但却是西凉诸候对抗袁绍必不可少的一环。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可死中求活。
“好!好一个唇亡齿寒!”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马车里、一脸惊恐的汉献帝。
只要这张牌还在,只要那帮文臣武将还在,他曹孟德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传令下去!”
曹操不再尤豫,当即下达了最高指令。
“全军改道!不回许都了!”
“咱们……西进!去长安!”
风沙卷起。
这支承载着汉末最后一丝变量的队伍,在夕阳的馀晖下,毅然决然地调转了方向,背对着繁华的中原,向着那片苍凉而古老的关中大地,迤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