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败军之将,何敢言功。”
他放下酒杯,叹道,“某只是没想到,这大汉的江山,变得如此之快。”
“半年前,我兄长还威震天下,如今……却只能仓皇西顾,流落关中。”
说到这里,曹洪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困惑。
“张津,你是个聪明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兄长他……为何要放弃中原?为何不退守淮南?为何不据守洛阳?偏偏要去那残破不堪、诸候林立的关中?”
这确实是曹洪想不通的地方。
不过其实张津也不太清楚,只能勉强说出自己的猜测。
“子廉将军。”
张津缓缓开口,“我不揣测令兄的心意,只有几分自己的想法,不知你可愿听一听?”
“哦?愿闻其详。”
“中原之地,四战之野。”
“袁绍大势已成,带甲百万,粮草如山。”
“若是曹公留在中原,哪怕是退守淮南,也只是苟延残喘。”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袁绍只需要平推过去,曹公必死无疑。”
“此乃无解之局。”
张津顿了顿,将手指向西方。
“但关中不同。”
“那里有八百里秦川,有函谷关之险。那是秦扫六合的基业,也是汉高祖龙兴之地。山河表里,易守难攻。”
“曹公去了关中,只需扼守险要,袁绍的大军便施展不开。”
“而且,袁绍虽然得了中原,但内部派系林立,诸子夺嫡在即。这庞大的家业,他未必消化得了。”
“我想,曹公这是在赌吧。”
张津也叹了一口气,其实,现在天下之人,又有何人不在赌呢?
全天下的人,都只能赌袁绍会犯错了。
因为只要袁绍不犯错,必胜无疑。
“也许只要他在关中站稳脚跟,休养生息,待到天下有变,他便可效仿秦皇汉武,东出函谷,再次逐鹿中原。”
曹洪听得目定口呆。
他虽然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但这种战略层面的博弈,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听张津这么一分析,原本心中那种日暮途穷的绝望感,竟然消散了不少。
“你说的,颇有道理……”
他看着张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张子度,你既然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
“为何不去投你兄长?”
张津笑了,笑得有些张扬,“因为我也要赌。曹公赌的是天下有变,我赌的是……我就是那个变量。”
“好了。”
张津站起身,走到曹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宛城已下,我也该履行诺言了。”
“我已经命人备好了快马和干粮,就在府门外。将军现在就可以走了。一路向西,过武关,入蓝田,便是关中。”
“替我给曹公带句话。”
张津看着曹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就说……希望能有替曹公报仇的机会。”
曹洪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张津一眼,随后抱拳一礼。
“张将军,后会有期。”
没有多馀的废话,曹洪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虽然依旧有些萧索,但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张津目送着曹洪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主公。”
甘宁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有些不解地问道,“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扣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张津摇了摇头,“再说了,放他回去,比杀了他更有用。”
“曹操在关中若能站稳脚跟,也能替我们分担些来自于袁绍的压力。”
“行了,别想这些了。”
张津伸了个懒腰,“宛城已下,南阳全据。”
“接下来,咱们该好好经营这块地盘,准备迎接袁本初的雷霆之怒了。”
……
话虽如此,但当张津真正站在宛城的城头,俯瞰这座南阳郡的第一大城时,心中还是难免生出几分震撼与豪气。
不愧是帝乡,不愧是南阳。
这里的城墙防卫,远非新野可比,城内的街道纵横、市井规模,亦是远超新野的规模。
光是这城中登记在册的户口,便是新野的数倍之多。
不过张津并没有沉浸在开疆拓土的喜悦中太久。
他雷厉风行,将从新野带来的班底迅速铺开,接管了武库、粮仓和四门防务。
原本的宛城守军被打散重编,与他的人马混编在一起,算是把这座坚城当成了自己目前最重要的军事重心。
然而,还没等他安安心心的在这宛城种上几个月的田,北方传来的消息,就如同当头一棒,敲碎了他的片刻安宁。
袁绍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按理说,袁绍刚刚吞下曹操的地盘,正该忙着消化胜利果实,安抚徐州、兖州的世族,哪里有空理会这边。
但那位“袁神”显然是被张津的背刺给气炸了。
袁绍令长子袁谭为主帅,河北名将颜良为先锋,郭图为行军司马,起步骑大军两万,即刻由许都南下,直扑宛城。
两万。
听起来似乎不多,毕竟袁绍号称带甲百万。
但这可是刚刚在官渡打赢了曹操的精锐,是挟大胜之威、士气爆棚的百战之师。
而且,这套班底实在豪华得有些过分。
张津看着情报上“颜良”二字,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
前几日那场遭遇战的酸爽感仿佛还残留在他身体里。
“嘶……这回有点难办了。”
张津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坏消息中,倒也夹杂着一个好消息。
情报里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处死张郃,或是为难河间张家的消息。
看来,袁绍那个“宽仁爱士”的人设,在关键时刻还是立住了。
仁善人格在这个瞬间占据了上风。
这倒也不是很奇怪。
历史上臣下的兄弟背叛,却原谅臣下的例子并不是没有,正好三国时期就有一个很着名的。
麋芳投降东吴,害死了关羽,刘备对待麋竺却依然恩礼如初,甚至还宽慰他“兄弟罪不相及”。
如今袁绍正是威加海内、想要展示气度的时候。
若是为了一个族弟的反叛就杀了河北四庭柱之一的张郃,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寒了众将的心。
看来袁绍的仁德人格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袁公,讲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