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当然是个懂兵的人。
打了这么久,城头守军的调度依然有条不紊,滚木礌石仿佛无穷无尽,箭雨反击也极其犀利。
这说明对方准备极其充分,且士气高昂。
这种坚城,绝不是靠着一股子锐气就能一鼓作气拿下的。
“这样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颜良看了一眼身后死伤惨重的部曲,心中不忍,于是策马回到中军,向袁谭请示。
“公子,宛城坚固,守军顽强。此时已近午时,弟兄们死伤数百,锐气已失。”
“不如暂且收兵回营,造饭休整,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来日再从长计议。”
“收兵?”
袁谭此刻正眼红,哪里听得进去。
“不许退!”
袁谭怒喝道,“这才打了多久?半日不到就言退?张津不过是强弩之末!给孤继续攻!”
“公子!”
颜良急了,“攻城乃是下策,这般硬填人命,于战局无益啊!”
“闭嘴!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
袁谭一意孤行,“颜良!你若是不敢攻,我亲自去!”
颜良无奈,只得叹息一声,调转马头,再次组织进攻。
又是两个时辰的血战。
日头渐渐西斜。
张津军作为守城方,即使是仗着地利优势,都死伤了数百人,城墙上到处都是箭矢和血迹。
而袁绍军更是凄惨,城下留下了近千具尸体,依然没能有一个人真正站上城头。
那座宛城,仿佛坚不可摧一般,永远也无法到达。
即便袁谭再怎么狂妄,面对这惨重的伤亡和毫无进展的战局,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士气崩了。
再打下去,恐怕就要炸营了。
“撤……撤军!”
午时已过许久,颜良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消极避战的士卒,不再请示袁谭,直接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铛铛铛——”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
早已疲惫不堪的袁军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后退去,只留下一地的狼借和满城硝烟。
中军旗下,袁谭看着撤退的大军,气得狠狠将头盔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城头,又看了一眼自作主张下令撤退的颜良,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张津……咱们走着瞧!”
……
夜幕低垂,宛城内外的喧嚣终于随着夜色渐渐沉寂。
城外的袁军大营,虽然白天刚经历了一场受挫的攻城战,士气受损,但这毕竟是河北的精锐。
其大营布局法度森严,鹿角尖锐,壕沟深阔。
这就是底蕴。
有颜良这样的宿将统兵,有郭图这样的谋士随军,想要在这个时候搞传统的夜袭劫营,纯属找死。
城头上,张津借着月色,遥望敌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铁桶一块。”
“若是真想去劫营,怕是还没摸到辕门,就被射成刺猬了。”
身旁的周仓挠了挠头:“主公,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
张津摇了摇头,“要,当然要。”
“传令下去!集结兵马!”
“全军出击!准备劫营!”
……
二更时分,月黑风高。
宛城的吊桥悄无声息地放下,三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缓缓朝袁军大营而去。
距离大营还有一射之地时。
“杀!!!”
张津猛地扯掉马蹄上的裹布,偃月刀一指前方,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三千骑兵齐声呐喊,鼓噪而进,声势惊人。
然而,对面的袁军大营反应之快,令人咋舌。
就在喊杀声响起的瞬间,敌军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无数火把片刻即亮起,将营前照得如同白昼。
“崩!崩!崩!”
还没等张津冲到鹿角前,漫天的箭雨便如飞蝗般复盖而来。
“不好!有埋伏!”
张津大叫一声,手中的大刀挥舞得密不透风,虽然手上没慌,但是心中却是惊慌失措。
“撤!快撤!”
……
袁军中军大帐。
袁谭是被亲卫从睡梦中摇醒的。
“敌袭?”
袁谭一激灵,鞋都顾不上穿,提着剑就冲出了大帐。
他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谁知刚冲出来,就听到了前线传来的欢呼声。
颜良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公子勿惊。那张津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夜袭。已被末将乱箭射退。”
“跑了?”
袁谭一愣,随即狂喜。
“哈哈哈哈!蠢货!简直是蠢货!”
袁谭大笑,“放弃坚城的优势,跑来跟咱们打野战?这张津竟然出此昏招!”
“是以为我们白天有些颓势,晚上就会放松警剔吗?实在是太过小觑我等。”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让张津逃回宛城,明天又是一场艰难的攻坚战。
但如果能在野外咬住他,甚至趁着他败退之际,顺势冲入城门……
“颜良听令!”
袁谭厉声喝道,“不可让敌军撤回城中!你亲率五千精骑,即刻追击!若是能趁乱夺城,记你头功!”
“这……”
颜良略一尤豫。
穷寇莫追是兵家常识,但这大半夜的,战机稍纵即逝。
“末将领命!”
颜良一咬牙,翻身上马。
“儿郎们!随我追!别让张津跑了!”
……
旷野之上,一场追逐正在上演。
张津趴在马背上,看似是在没命地逃窜,实则是在控制着马速。
他并没有直接往宛城的城门跑。
若是往城门跑,颜良追得紧,万一真被他趁乱冲进城中,那就玩脱了。
“主公!他们追上来了!”
身后的周仓回头看了一眼,只闻得身后喊杀声震天。
“好!”
张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两支骑兵,一逃一追,卷起漫天烟尘。
渐渐地,地势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开阔的平原逐渐收窄,两侧出现了起伏的丘陵。
这里是淯水的一处河湾低地。
平日里,这里是一片干涸的河滩,只有雨季才会有水。
但在今夜,这里将成为颜良的葬身之地。
上游之处。
甘宁赤裸着上身,浑身泥泞。
在他身后,八百名士卒,正守着一道临时挖掘出来的土坝,土坝之后,则是蓄积了数日的淯水。
“妈的,怎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