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通过新糊的窗户纸,暖融融地照在炕席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平添了几分静谧。史东立手脚麻利地将屋里最后几件零碎物件归置到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炕沿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那个伴随他征战多年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沓用厚实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材料,神情郑重地递给了靠坐在炕头被垛上的李春雷。
“排长,”史东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毕竟,能在这四九城的大院里安顿下来,意味着那段枪林弹雨、朝不保夕的日子暂时画上了句号,“您的军官证、伤残军人证,还有组织上开的各项介绍信,都妥妥地在这儿了。您可收好喽。”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继续说道:“我的工作也落听了,分在咱胡同口不远的那家娄氏轧钢厂。您也知道,现在各大厂的保卫科都归军管会直管,我呀,以后就在厂保卫处当差了。上周已经去报过到,领了衣服,明天就正式上班。”
李春雷接过那沓颇有分量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印章的微微凸起。他心中恍然,难怪组织上会把安置单击在这个看似普通却住户众多的四合院,原来史东立的工作单位近在咫尺。这种安排,透着一种朴素的、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周到与关怀——让能够互相照应的战友比邻而居。他一边拆开那个印着鲜红部队番号戳记的信封,一边听着史东立带着关切的絮叨。
“排长,您这伤,伤在骨头和内脏,大夫说了,得静养,慢慢将息,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利索的。”史东立看着李春雷依旧需要依赖拐杖才能艰难移动的身形,眉头微蹙,语气真诚地提议:“您一个人搁这儿,吃饭喝水、起夜方便,都是麻烦事儿。我寻思着,下午我抽空回趟平昌老家,把我那半大小子弟弟接过来,让他照顾您一段日子。那小子别看年纪不大,机灵着哩,干活也踏实,有他在,我也能安心上班。您看咋样?”
李春雷已经从信封里抽出了最重要的那份文档——四九城机械学院入学通知书。白纸黑字,清淅地写明了他的去向:全日制学习,定向培养。通知下方还有备注,因李春雷同志伤势严重,需长期康复,特准其在家休养,待伤势稳定,具备基本自理能力并能适应校园生活后,再行办理入学手续。他摩挲着纸张,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这份看似简单的通知书,背后凝结着几位父辈(尤其是养父刘武的战友,如市公安局副局长李自强等人)的深谋远虑和竭力争取。以他在小岛战场上展现出的卓越军事素质和赫赫战功,最顺理成章的归宿本是重返战斗部队,甚至进入军校深造。但上一次的重伤濒死,几乎丢了大半条命,着实让这几位看着他长大、视他如子侄的长辈后怕不已,这是其一。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国家正处于百废待兴、全力建设之际,极度渴求有文化、有见识、特别是经历过战火考验、心理素质过硬的技术人才。他年纪轻,有难得的初中文化底子,在战场上又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学习领悟能力和临危不乱的特质,若能进入机械学院这等高等学府系统学习工程技术,未来所能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或许远非一个冲锋陷阵的步兵排长所能比拟。这几方面的考量交织在一起,才最终为他铺就了这条从战场转向课堂的独特道路。
李春雷的目光从通知书上抬起,落在史东立那张写满关切的黑瘦脸庞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平和,也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期待。他甚至还刻意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腿,以示恢复良好。“东立,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真不用特意把你弟接来。”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感觉这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见好,恢复的速度连我自己都觉着有点意外。现在自个儿在屋里慢慢挪动、上厕所、看看书,都没啥大问题。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躺着反而不利于血液循环和骨头愈合。你得让我适当活动活动。你呀,就安安心心去上你的班,把我这份工作干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
他顿了顿,从那一沓信件中,精准地抽出了那个写着“四九城机械学院教务处”字样的信封,递给史东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倒是真有件事,得辛苦你跑一趟。你明天上班前,或者下了工,抽空帮我去趟这个机械学院。拿着我的介绍信,找找学校的领导或者教务处的同志,如实说明我的情况——重伤员,在家休养,但不想虚度光阴。看看能不能破例,提前借阅一些基础课程的教材,比如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机械制图、力学基础之类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脑子不用会生锈,正好趁这机会先自个儿预习起来,摸摸底,也省得到时候真开了学,跟不上进度,抓瞎抓瞎。”他深知自己虽然有着超前几十年的见识和系统强化的头脑,但系统性的理工科知识体系并非一蹴而就,提前准备总没有坏处。而且,这也是一个向学校表明他积极态度的机会
史东立双手接过信封,象是接过一项重要的任务,挺直了腰板,用力地点头,眼神里满是对李春雷那种“躺着也要学习”的劲头的佩服:“排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晌午吃完饭就去打听地方,一定想办法把书给您借回来!我就知道,您这脑子,闲不住,肯定能成大学生!”他对李春雷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总觉得排长想干的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两人正说着话,虚掩的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接着,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女先后探身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个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妇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脑后挽着髻,脸上带着一种街道工作人员常见的、既热情又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笑容。她身后跟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妇女,一个略显清瘦,一个看着很朴实,都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和炕上的李春雷。
李春雷抬眼望去,觉得这三张面孔都有些眼熟,显然是《情满四合院》里的角色,但具体是哪家的媳妇,因为剧中戏份多少和年代久远,一时有些对不上号,只知道是院里的老住户。
那微胖的妇人目光在李春雷和史东立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显是主心骨的史东立身上,笑着开口,声音爽利:“二位同志,你们就是军管会安排到我们95号院的新住户吧?我们是院里的老住户了,听说今天有人搬进来,过来看看有啥需要搭把手的没有。”
史东立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迎上前去:“是啊,三位大姐,我们今儿刚搬来。给您几位添麻烦了。这是我们家排长,李春雷同志,身上有伤,行动不太方便,组织上安排他住这两间正房休养。我住对过东厢房那两间,我叫史东立。您几位是……?”
那微胖的妇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些,解释道:“哦,是部队上下来的同志,辛苦了辛苦了!我是住中院的,我夫家姓易,易中海。现在是咱院里军管会指定的连络员。”她特意强调了“连络员”三个字,这是1953年军管时期特有的身份,负责院内的治安联防、陌生人员登记、政策宣传上载下达等事宜。“街道上之前通知我们了,说是有两位同志要住进来,让我们邻里之间多照应着点。你们这刚安顿下,回头得空了啊,记得去趟胡同口的街道军管会办事处登个记,备个案。这是规定,也好方便以后联系。要是找不着地方,或者有啥不清楚的,等晚上我家男人下班回来了,让他带你们去也成!”
“哎呦,原来是易大嫂!太感谢您了!”史东立说道,“您几位费心了!我们这初来乍到,好多规矩不懂,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和院里的老住户们指点。”
另外两位妇女也笑着搭话,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清瘦些的姓谭,朴实的那个姓王。她们的目光更多是好奇地落在李春雷身上,尤其是他年轻的面庞和倚在炕边的拐杖上,眼神里流露出混合着敬佩、同情和些许探究的复杂情绪。简单的寒喧过后,易大嫂又叮嘱了几句“有事言语”、“远亲不如近邻”之类的话,便带着另外两位妇女告辞离开了。
史东立送她们到院门口,转身回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兴奋和对新环境的适应感:“排长,这院里的邻居看着都挺热心肠的。”
李春雷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心中却远没有史东立那么乐观。易中海,四合院里的“道德标杆”,八级钳工,此时的“连络员”,未来的“一大爷”。他的热情和负责,固然有其真诚的一面,但更多的,恐怕是源于其根深蒂固的“维护大院稳定”、“担当责任人”的自我定位,以及那种习惯于处在调节邻里关系中心位置的心理。这种性格,好处是院里大事小情有人操心,坏处是容易滋生一种无形的掌控欲和道德优越感。李春雷无意卷入任何可能的是非,他只想安心养伤、读书,但既然住进了这个“是非窝”,这些微妙的人际关系,恐怕是想躲也躲不开的日常课题了。他暗自提醒自己,既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和距离,也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被表面的热情所迷惑。
史东立没察觉到李春雷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非常实际的层面。他转身钻进了旁边那间利用耳房和厢房间隙搭建的小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赶紧弄点吃的。可没一会儿,他就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无奈:“排长,坏菜了!光顾着收拾屋子,把这茬给忘了!厨房里锅是锅,灶是灶,碗筷也都有,可这米面粮油、青菜箩卜,啥吃的都没有!真是巧夫难为无米之炊啊!您先歇着,渴了炕头暖壶里有热水。我得赶紧去趟合作社(供销社),看看这个点还能不能买到点东西,不然咱俩中午真得唱空城计了。”
李春雷经他一说,也才恍然意识到这个最现实的问题。他们这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除了部队发的基本生活用具,确实没有任何储备。“行,你快去快回。随便买点现成的,窝头咸菜都行,先对付一顿,别太折腾。”他深知这年头物资供应并不充裕,去晚了可能什么都买不到。
“好嘞!我很快回来!”史东立应了一声,麻利地揣上钱包和珍贵的副食本、粮票、油票等票证,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阳光移动的轨迹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胡同生活的各种声响——孩子的嬉闹、远处隐约的叫卖、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李春雷缓缓靠回被垛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薄薄却意义重大的入学通知书上。战场归来的伤残军人,古老四合院里的新住户,即将踏入大学校园的莘莘学子……这几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矛盾的身份,即将在这座沉淀了无数历史、又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四九城里,交织融合,构成他一段全新的人生轨迹。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感受着左腿伤处传来的隐隐酸胀,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淅而坚定。无论未来这四合院里会有怎样的鸡毛蒜皮,无论学业上会遇到何种挑战,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利用这段难得的安静时光,养好身上的伤,同时,让那颗被战火淬炼过、又被系统强化过的头脑,尽快重新激活,为即将到来的学习生涯,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条路,或许比战场更加漫长,但也同样值得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