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四合院里飘散着各家晚饭后刷洗碗筷的声响和淡淡的煤烟气息。史东立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晚饭是窝头、咸菜就着最后一点猪肉罐头。李春雷则从那个看似普通的军用背包(内里大部分有价值的战利品早已悄然存入“太行山”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略显斑驳的军绿色铁皮糖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五颜六色、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硬糖,糖纸上印着曲里拐弯的外文本母,与四合院质朴的氛围格格不入。
“东立,把糖带上些。”李春雷合上盒盖,递给史东立。这些糖是小岛战场缴获的零碎战利品,回国时战友们顺手塞进他们行李的不少,算是份心意。至于李春雷自个儿利用空间“收集”的那些成吨计的扎眼物资,则是他独自的秘密。
李春雷拄着榆木拐杖,尝试着自己慢慢站起、挪动。他推开了史东立下意识伸来搀扶的手,“让我自己来,总得习惯。”他调整着腋下拐杖的位置,感受左腿虚悬、依靠双臂和右腿支撑的微妙平衡,稳稳地在屋内移动了几步。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他意志坚决。
史东立见状,不再坚持,他知道排长的脾气,只小心地护在侧后方。
两人出得房门。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只馀天边一抹残红。史东立牢记着四九城的规矩——饭点儿串门是大忌。他没敲阎富贵家的门,只站在西厢房窗外几步远的地方,提高了些音量,客气地喊道:“阎老师!阎老师在家吗?我和我们排长这边方便了!”
屋里立刻传来阎富贵略显含糊的应答:“哎,在呢在呢!吃完了?这就来!”门帘一挑,阎富贵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块半旧的毛巾擦着嘴角,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目光却习惯性地、飞快地扫过史东立手里那个显眼的糖盒。
“李同志,史同志,都吃好了?”阎富贵笑着寒喧,语气热络。
“吃过了,阎老师,打扰您休息了。”李春雷拄着拐,客气回应。
“咳,这有什么打扰的,正事儿要紧。”阎富贵摆摆手,“那咱们这就去中院?先见见老易,他是中院的连络员,院里的事他熟。”
“好,劳您驾带路。”李春雷点头。
阎富贵在前引路,史东立护着李春雷,三人穿过那道颇具特色的垂花门,走进了二进院。中院果然比前院宽敞规整许多,方砖墁地,正房三间高大,东西厢房各三间相对而立,几户窗棂已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边走,阎富贵一边压低声音介绍着,象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咱们这大院啊,是个正经的四进院子。一进院那三间倒座房,背阴,住了一户跑单帮的单身汉,姓王,平时不太照面。我家旁边,就是前院西厢房南边那两间,住着一户赵家,也是娄氏轧钢厂的工人。史同志你东厢房南边那间,住着个马寡妇,男人前年病没了,留下俩半大孩子,日子挺紧巴的,咱们最后再过去认门,免得人多孩子闹腾。”
说着话,已到了中院西厢房北侧的一家门口。阎富贵示意了一下,低声道:“这西厢房三间住了两户。北边这一间半,靠着正房的,是贾家母子,还有个儿媳妇,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叫棒梗。这儿媳妇这几天回娘家……呃,有点事,还没回来。”他顿了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连络员特有的熟稔:“贾家嫂子,东旭,在家吗?我是前院老阎,带新搬来的邻居认认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探出身来。他个子不算高,但面貌周正,穿着件半旧的工装(娄氏轧钢厂的工作服),正是贾东旭。他看到门外站着阎富贵、易中海(易中海闻声也从自家东厢房出来了),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杖,脸上立刻显露出几分局促和紧张,尤其是看到易中海时,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忙侧身让开:“阎叔,师傅……快,快请进屋里说话。”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对师傅明显的敬畏,算不上利落。
李春雷和史东立也跟着进了屋。贾家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四十岁上下、脑后挽着髻、脸上刻着生活艰辛皱纹的妇人从里间走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忙活完。这就是贾张氏了。此时的她,脸上堆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忙着用围裙擦手,招呼道:“哎呦,这就是街道上说的新来的两位同志吧?快请坐,快请坐!家里窄吧,别嫌弃。”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李春雷的拐杖和军装,最后又忍不住落在史东立手里那个没盖严实的糖盒上。
李春雷微微点头示意,对史东立使了个眼色。史东立会意,上前一步,打开铁盒,从里面数出三块色彩最鲜艳的水果糖,递到贾张氏面前,语气诚恳:“贾大娘,一点小意思,从小岛带回来的,给家里孩子甜甜嘴儿。”
贾张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嘴里连连推辞:“哎呦喂!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太金贵了!使不得,使不得……”但她的手却已经伸了出来,略显迟疑地接了过去,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糖纸,下意识地捏了捏,随即飞快地揣进了兜里,仿佛怕人反悔似的,脸上笑开了花:“这……这叫我们怎么感谢好……谢谢两位同志!太破费了!”
这时,易中海也走了过来,他四十岁模样,身材结实,面容敦厚中自带一股正气,声音沉稳地开口道:“老嫂子,既然是两位同志的心意,你就安心收下吧,别客气了。远亲不如近邻,以后都是一个院里的住户,互相照应。”他说话时,贾东旭在一旁躬敬地听着,眼神里满是顺从。
“是是是,他师傅说的是。”贾张氏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又对李春雷和史东立道谢了一番,言语间对易中海显得十分尊重。
贾东旭一直腼典地站在母亲和师傅身后,不太敢插话。易中海简单问了句:“东旭,今天厂里交代的那个零件,琢磨得怎么样了?”
“师傅,还有点……有点吃不准的地方,正想明天上班再请教您。”贾东旭连忙回答,语气带着学徒对师傅特有的躬敬和依赖。
几人又简单寒喧了几句,主要是易中海和阎富贵在说,介绍院里公用水管子在哪、脏水往哪倒、防火要注意什么等杂事。李春雷静静听着,偶尔点头。他能明显感觉到贾东旭对易中海的敬畏以及贾张氏对易中海的倚重。
从贾家出来,阎富贵又指了指西厢房南边那剩下的一间半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叹道:“那边住着一对老夫妻,都姓陈,是咱娄氏轧钢厂的老工人了。唉,可怜呐,两个儿子,早几年……国家需要,都出去打仗了,这一去就……唉,音信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老两口其实才五十出头,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多了,头发都白了大半,怕是思念孩子给熬的……”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春雷闻言,心中默然。战争的创伤,远不止于战场,这些失去儿子的家庭,其痛苦同样深重,且旷日持久。他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窗内灯光昏暗,静悄悄的。
接着,易中海便领着他们往自家东厢房走去。易家房子看起来宽敞些,收拾得干净整齐。易大嫂也是个利索人,笑着招呼。相互介绍后,史东立同样送上了几块糖。易大嫂客气地收下,又给每人倒了杯热水。
“李同志是战斗英雄,负伤回来,组织上安排在这休养,史同志在咱们厂保卫处工作。以后都是邻居,有啥事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易中海对李春雷说道,语气诚恳。
“易师傅您太客气了,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李春雷回应道。他注意到易中海言谈举止间自然流露出的那种作为院里骨干和贾东旭师傅的威信。
稍坐片刻,易中海便起身道:“老阎,咱们带李同志、史同志去后院转转,见见老刘和老许他们?”
“成!”阎富贵应和道。
于是,易中海和阎富贵在前,带着李春雷二人,从贾家房檐下与那三间气派正房之间的狭窄过道,准备往后院去。经过正房时,李春雷不禁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这正房坐北朝南,规制高大,虽朱漆斑驳,窗纸陈旧,但屋脊高耸,檐下支撑的立柱粗壮,上面还能看到残留的、褪了色的精美雕花图案,游廊的栏杆也透着昔日的讲究。可以想见,这院子鼎盛时期,住在这里的主家是何等光景。只是如今,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也与院里的喧嚣隔绝开来。阎富贵和易中海都没有主动介绍这正房的意思,李春雷虽然好奇,但也明白初来乍到,不宜多问,只是默默记下,便继续拄着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沿着略显湿滑的信道,慢慢往后院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