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和阎富贵在前引路,李春雷拄着拐,在史东立的随护下,跟着穿过贾家房檐与那三间静默正房之间的狭窄过道,步入了后院。
这后院比中院又小了一圈,显得更为紧凑,住户也更密集些。天色已暗,院里拉着的电线吊着个昏黄的电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砖地面,反而衬得角落阴影更深。
易中海停下脚步,率先指向西厢房方向,低声介绍道:“后院西厢房这两间,住的是许伍德一家。许伍德这人,脑子活络,建国前就在娄家的电影院做过事,见多识广。如今在咱们轧钢厂,干的是电影放映员的差事,这可是个俏活儿,技术性强,也受人尊重。”他话语平实,但李春雷能听出,这“电影放映员”在工人群体里算是个见识广、有点小权力的岗位,难怪能住这后院。
话音刚落,西厢房靠北那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人身材颇为高大,比易中海还略高些,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在这普遍穿着工装或旧棉布褂子的院里显得格外扎眼。正是许伍德。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谄媚,也不冷淡失礼,目光飞快而精准地扫过门口几人,尤其在李春雷的军装、拐杖和史东立挺拔的身姿上停顿片刻,语气热络地开口:“哎呦,是易师傅、阎老师,您二位这是?哦,还有这两位同志面生,是咱们院新来的邻居?”他说话节奏平稳,用词也较一般工人更“文气”些,透着一股圆滑与精明。
“老许,”易中海接过话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前院新搬来的李春雷同志,是部队下来的战斗英雄,负伤回来休养。这位是史东立同志,安排在了咱们厂保卫处工作,往后也是同事了。”
“光荣!真是光荣啊!”许伍德立刻接口,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尤为诚恳,“保家卫国,最是了不起!欢迎欢迎,以后都是邻居,有啥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他边说边侧身让开些,朝屋里喊道:“大茂!晓玲!出来见见新邻居!”
先是那个半大小子许大茂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约莫十四岁年纪,穿着学生装,嘴唇上方已经冒出些淡黄的绒毛,眼神游移,看人时习惯性地斜着眼打量,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显轻浮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猥琐气。他好奇地盯着李春雷的拐杖,又瞄了瞄史东立,没吭声。
紧接着,一个约莫六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小花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拽着许伍德的衣角探出头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正是许大茂的妹妹许晓玲。她害羞地看了众人一眼,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模样十分可爱。
史东立不用李春雷示意,已上前几步,从糖盒里抓了一小把糖,笑着递给许伍德:“许同志,一点小意思,给孩子甜甜嘴。”
许伍德脸上笑容更盛,嘴里说着“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这糖可金贵……”,手却利落地接过,顺手先塞给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儿许晓玲两块,又给了儿子许大茂一块,剩下的自然然地揣进了自己中山装的口袋里,动作流畅无比。“快谢谢叔叔!”他催促着孩子。
许晓玲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声音糯糯的。许大茂则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还在那根拐杖上。
易中海没打算多停留,寒喧几句后,便指向对面东厢房:“这边住的是刘师傅家,刘海忠。我们都是娄氏轧钢厂的,我是钳工,他是锻工,一个车间的伙计。”他话音刚落,东厢房一间屋门被推开,一个膀大腰圆、面色红黑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初春的凉意里,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工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浑身散发着热气,果然是一副长年抡锤打铁的好身板。正是刘海忠。
刘海忠见到几人,尤其是生面孔的李春雷和史东立,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来了。”算是打过招呼。他脸上没什么多馀表情,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不动声色地在李春雷的伤腿、史东立结实的身板以及他们手上的东西上扫过,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掂量的意味。
“刘师傅。”李春雷客气地称呼了一声。
史东立同样送上几块糖果。
刘海忠接过糖,粗大的手指捏了捏,只是又说了句:“谢谢同志。”便不再多言,似乎对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没什么兴趣,更关注这两个新邻居本身透露出的信息。易中海见场面有些冷,便对刘海忠说:“老刘,我带李同志他们再去后院看看老太太。”
“恩。”刘海忠应了一声,又看了李春雷一眼,转身回了屋。
三位连络员这才带着李春雷二人走向院子最深处、坐北朝南的后罩房。这后罩房位置最僻静,屋檐下的阴影也更浓重,显出一种不同于其他房屋的沉静甚至有些孤高的气度。
易中海在门前停下,声音放低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对李春雷说道:“李同志,这后罩房两间,住的是这院子最早的主人,一位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但心里明白得很。咱们进去问候一声,是个礼数。”
李春雷心中一动,终于要见到这位四合院里最神秘的人物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诸多疑问。这老太太在剧中着墨不多却至关重要,她自称是“看着张家丫头(贾张氏)进的门”,又看着傻柱长大,这说明贾家入住这院子少说也有二十多年,而老太太在此的时间更早,很可能是这座四合院曾经的真正主人。贾张氏那般混不吝的性子,唯独对老太太心存敬畏,这份资历和隐隐的权威,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年长,更可能与这院落的过往渊源有关。而老太太是小脚,必是旧式大户出身,却能安然度过时代变迁成为“五保户”,其身份背景和过往经历,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思忖间,易中海已轻轻叩门,稍等片刻,提高了音量:“老太太!歇着没?我们来看您了,院里新来了两位同志!”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缓慢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脸探了出来,正是那位老祖宗。她眼神依旧清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审视目光,缓缓扫过门口众人。看到李春雷的军装和拐杖时,目光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中海啊,进来吧。”老太太声音不大,带着些许沙哑,但口齿清淅,自有一股沉稳。
几人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老旧,却异常整洁,一尘不染,物件摆放得规规矩矩,透着一股旧式大户人家残存的讲究和体面。老太太慢慢坐回靠窗的椅子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李春雷和史东立身上。
易中海又大声地、一字一顿地介绍了一遍。老太太听完,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对李春雷道:“当兵好,保家卫国,是正经事,是功劳。”她并没像普通老太太那样先问伤势表示同情,反而象是拉家常般,详细问起了部队上的生活,吃的什么伙食,夜里站岗冷不冷,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相处得是否融洽,问题朴实却细致,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同于寻常老人的见识和一种超脱于个人伤痛的关切。当得知李春雷因伤退役,并被组织安排去机械学院读书时,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光,盯着李春雷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多看了好几眼,缓缓地、意味深长地道:“读书好,学本事更好。年轻人,身上有伤不怕,骨头硬,心气足,就比什么都强。这世道,终究是要靠本事吃饭的。”
李春雷躬敬地回答着问题,心里却波澜微起。这老太太的谈吐和气度,绝非普通市井老妪,她的问话,看似家常,实则有一种不着痕迹的洞察力和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李春雷心想:这位老太太绝不简单,她对我上学这件事似乎格外关注,话里有话。看来这院里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易中海见墙上老挂钟的时针已过八点,便起身道:“老太太,天不早了,您歇着。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又对李春雷说:“李同志,要不去我那屋再坐会儿,喝口水,顺便再跟你聊聊厂里和院里的情况,你也好心里有个数?”
李春雷正想多了解些信息,便点头应允:“那就打扰易师傅了。”
出了老太太房门,李春雷对史东立吩咐道:“东立,你把剩下的糖,麻烦阎老师帮忙,给前院咱们还没拜访的赵家和马寡妇家分分。然后回趟屋,把我那背包里那两盒牛肉罐头拿来,我和易师傅、阎老师边聊边吃点。”他特意点明是“牛肉罐头”,这在这年月可是稀罕物,既是感谢,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
阎富贵一听“牛肉罐头”四个字,眼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接口,声音都热情了三分:“对对对!李同志太客气了!要不……去我那坐吧?我那屋……虽然孩子多有点闹,但也热闹!”他极力邀请,显然对这罐头很是期待,心思活络起来。
易中海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阎,李同志身上有伤,你家解成、解旷几个半大小子,正是闹腾的时候,别再碰着了。还是去我那吧,我那清静。地方也宽敞些,正好静静地说会儿话。”李春雷也顺势道:“阎老师的好意心领了,下次一定专门拜访。今天确实还有些事想向易师傅请教,麻烦您帮忙分糖就感激不尽了。”
阎富贵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马上又堆起笑:“也行也行!理解,李同志养伤要紧,清静最重要。那史同志,走,我带你认认前院那两家的门,赶紧把糖送了,你好回来!”说着,几乎是一把拉住史东立的骼膊,脚下生风般地就往前院走,仿佛怕那罐头飞了似的。
李春雷看着阎富贵那急切的样子,心下好笑,摇了摇头。易中海在一旁看着阎富贵的背影,微微摇头,淡淡道:“老阎就这性子,过日子精细,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习惯了。”语气里带着点多年的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到了易中海家,易大嫂重新沏了热茶。几人坐下,易中海便不再闲聊,而是像交代工作一样,条理清淅地说起厂里的情况:各个主要车间是做什么的,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规矩和几位关键的老师傅;又详细说了院里几户人家的基本情况,人口、工作、性格特点,以及共用设施如水管、渗井、电表的使用和注意事项,冬天共同储白菜、扫雪的分工传统等,说得井井有条,显露出作为院里实际主事人的细致、周到和权威性。李春雷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易中海都耐心解答。
“李同志,你去机械学院读书,这是大好事,有前途。不过你这伤,到时候上学放学,路途奔波,生活起居,方便吗?”易中海关切地问,这话问得实实在在。
“谢谢易师傅关心。组织上都有考虑,等我伤好些,能自己走利索了再去报到。这段时间正好在家先自己看看书,预习一下功课,争取不掉队。”李春雷回答得也很实在。
“好,有这志气就好。”易中海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表示,“咱们院离机械学院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二三十分钟。到时候有啥重东西要拿,或者碰上雨雪天不方便,你千万别客气,言语一声,让东旭他们年轻人跑跑腿,搭把手,都是应该的。”这话说得诚恳,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照。易中海心想:这个李春雷,看着沉稳有度,是个人物。又是战斗英雄,又要上大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能让军管会单独修厕所,还安排人住在隔壁照应,肯定不是一般人,现在结下善缘,对院里、对东旭他们年轻人将来或许都有好处。得多照应着点。
正说着,史东立和阎富贵也回来了。阎富贵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糖盒,脸上喜滋滋的,显然顺利完成了“任务”,并且对即将到来的罐头充满期待。史东立则将两盒印着外文的牛肉罐头放在了八仙桌上。
易中海见状,立刻对易大嫂说:“快去,把这罐头开一盒,仔细切了,摆个盘,当下酒菜。我和李同志、史同志、老阎喝两盅,驱驱寒。”
“哎,好!”易大嫂利落地应声,拿起罐头端详了一下,便去厨房忙活。不一会儿,罐头打开,一股浓郁的、带着独特香气的肉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这久违的荤腥气让在场几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硬菜上桌,气氛顿时更加热络起来。
阎富贵话也明显多了起来,一边赞叹罐头的香味,一边不住口地夸赞李春雷和史东立年轻有为,是国家的栋梁,又问起一些前方战场上不涉及机密的风土人情见闻。易中海则更稳重,聊的多是实际事儿,比如提醒李春雷记得及时去街道军管会办理详细的登记手续,换领煤本、副食本、粮票等各类票证,还细心地告诉他哪些办事员比较好说话,哪些窗口容易排队,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辈。
几人喝着廉价的散装茶,就着珍贵的罐头肉,聊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直到墙上挂钟指向九点一刻,李春雷才以伤后需要早休息、不能久坐为由,和史东立起身告辞。易中海和阎富贵一直送到垂花门前才转身回去。
回到自家冷清的屋子,史东立麻利地打来热水给李春雷擦洗。
“排长,这院里人还真挺复杂的,一个个心里好象都藏着事儿似的。尤其是正房那家,您问了,几个人都含含糊糊的。”史东立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感慨道,“那个易师傅,说话办事真叫一个周到,面面俱到,滴水不漏。阎老师嘛……嘿嘿。后院那老太太,感觉更不一般。”
李春雷靠坐在炕上,轻轻揉着依旧酸胀的伤腿,呼出一口气,“恩”了一声。他的脑海里,回闪着许伍德的精明,刘海忠的沉默审视,阎富贵的算计,易中海的沉稳周全,尤其是后院老太太那双清亮、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这座看似普通的四合院,果然藏龙卧虎,人情世故盘根错节,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而他的养伤求学日子,恐怕绝不会如预想般平静了。还有就是“傻柱”兄妹了,这俩人到底哪去了呢?最后就是这座四合院啊,可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啊。这几位隐藏的大佬能给自己什么样的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