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几口烟,又缓缓吐出。他的眼神变得沉凝,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下的可能性。
半晌,他重新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那包快要见底的“大前门”,弹出一根,就着快要燃尽的烟蒂对上火,深吸了一口,然后才缓缓说道:
“如果……如果笔记本真的还没被带出去,就藏在楼里……那我第一个怀疑的是陈珊。”
“为什么?”李春雷问。
“她是具体经手文档的办事员,那个柜子日常主要是她管理,钥匙她有一把。所有文档归档、存取,她最熟悉流程,如果她想动点什么手脚,理论上机会最多,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刘军分析道。
“那最不怀疑的呢?”李春雷追问。
“最不怀疑的……”刘军几乎没怎么尤豫,吐了口烟说道,“刘玲玲,另一个办事员。”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笔录:“她主要是做一些辅助性的文书工作,不直接接触内核的技术文档归档。那个文档柜,她虽然有另一把钥匙,但是审讯记录你也看了,没时间啊。昨天下午,她全程几乎都和陈珊在一起,唯一一次单独行动,就是中间和陈珊一起上了一趟厕所。但据她们两人说,她从厕所出来,就直接去了副科长王海建的办公室,在那里待了有好几分钟,王海建可以证明。这个时间段里,她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独自返回办公室,从王海建那出来的时候是和陈珊在楼道里遇到一起返回的。”
刘军摇摇头:“所以,从动机、条件、时间上看,刘玲玲的嫌疑都是最低的。”
李春雷一边听着刘军的讲述,一边已经快速翻动起手中的审讯记录。他目光扫过上面的时间节点和描述,尤其是关于“上厕所”和“去王海建办公室”的部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核对什么。
紧接着,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又翻找出“陈珊”的审讯记录,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查找着映射时间段的陈述。
他的动作很快,神情专注,全身散发出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场,与刚才倾听时的平和判若两人。
刘军被他的动作吸引,停止了讲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烟也忘了抽,目光紧紧跟随着李春雷的手指和眼神,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史东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挂钟无情走动的“咔哒”声。
李春雷的目光在刘玲玲和陈珊的笔录上来回扫视,比对着某些关键的句子和时间点。突然,他的手指停在陈珊笔录的某一行,眼神猛地一凝,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刘科长,”李春雷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锐利得几乎能刺破烟雾,“我好象猜出来了。”
“什么东西?!”刘军“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上半身几乎探过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李春雷说完,也站起身来。走到史东立旁边,从史东立手里拿过那盒烟,自己抽出一支,就着史东立连忙递上的火柴点上。
他叼着烟,没有再坐回去,而是开始在刘军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慢慢踱起步来。一圈,又一圈。他的眉头依旧锁着,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某个复杂的模型。香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勾勒出他沉思的轮廓。
刘军和史东立都摒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移动的身影,生怕打断了这关键的思考。
一支烟,慢慢燃到了尽头。李春雷走到窗边,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里。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静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疑虑和纷乱都吐了出去。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了然、自信和一丝冰冷的笑容。
“刘科长,东立,”李春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想,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谁?!”刘军和史东立异口同声,声音都绷紧了。
李春雷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而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指了指上面那块略显陈旧的手表。
“就是它,”李春雷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是时间。是它,迷惑了我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异常肯定地说道:“这个人,就是刘玲玲。”
“刘玲玲?!”刘军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刘玲玲嫌疑最低,几乎不可能作案。
史东立也愣住了,看看李春雷,又看看刘军,一脸懵。
“春雷老弟!”刘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走到李春雷面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什么年龄了,一把抓住李春雷的骼膊,“你快,快给老哥讲讲!这到底是咋回事?我咋一点都没看明白呢?你给我都整糊涂了。”
李春雷嘿嘿一笑,拍了拍刘军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走回椅子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惬意重新点上了一支烟。
“刘科长,您别急。听我慢慢说。”李春雷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在烟雾后显得愈发深邃。
“我们都被那份看起来严丝合缝、互相印证的时间线给骗了。”
他看向刘军,问道:“我刚才看了审讯记录,也听了您的复述。陈珊和刘玲玲两个人,在昨天下午,从笔记本交柜到下班锁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次是两人同时离开过她们办公的外间,对吗?”
刘军立刻点头:“对!只有一次,就是一起去上厕所那次。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么,”李春雷追问,“提出要去厕所的,是谁?是谁先说要去的?”
刘军回想了一下记录,肯定地说:“是陈珊,陈珊中午吃的不舒服,吃完饭就去过厕所,有点拉肚子。”
“好。”李春雷点点头,继续引导,“她们一起去了厕所。根据记录,厕所就在同层走廊的另一头,距离不远。但关键是,谁先从厕所出来的?”
刘军不假思索:“刘玲玲。她先出来的。记录上,陈珊说她还在厕所隔间里的时候,就听到刘玲玲在外面洗手,然后跟她说了声‘我先回办公室了’,接着就听到刘玲玲离开的脚步声。等陈珊自己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刘玲玲,她去了副科长王海建的办公室。这个,王海建的证词可以印证,刘玲玲确实在那个时间点去了他办公室,待了几分钟。”
“没错,这就是现有证据链呈现给我们的画面。”李春雷的嘴角那丝冷澈的笑意更深了,“刘玲玲从厕所出来,没有回自己和陈珊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王海建的办公室。并且,她有充分的人证(王海建)证明她去了,而且待了一段时间。看起来,她完全没有返回作案现场的时间和机会。”
刘军连连点头:“对啊!问题就在这儿!她没时间啊!”
“没时间?”李春雷轻轻摇头,手指夹着烟,在空中虚点了一下,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揭示谜底的锋利:
“刘科长,那如果——时间‘增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