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群意大利人的会面,顺利得近乎荒诞。
威廉唯一做的,就是当着他们的面,将好莱坞那帮自诩精英的家伙痛骂了一顿。
言辞之犀利、态度之狂热,瞬间就击中了这些老派绅士的共鸣点。
这群前一秒还矜持优雅的意大利人,转眼间便兴高采烈地与威廉称兄道弟起来。
虽然这种忘年交目前仅限于年轻一辈,但气氛已经彻底炒热。
当然,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内核利益的博弈从未停止。
最终,《在我入睡前》的欧洲发行权尘埃落定:
与美利坚流水线式的制片厂制度截然不同,意大利的电影工业依然笼罩在老牌家族的阴影与荣耀之下。
说好听点是传统,说难听点是墨守成规。
但幸运的是,威廉不仅找到了他们的共同敌人,且在他那充满艺术质感的镜头语言下,这部电影被归类为他们最钟爱的文艺片。
商业谈判告一段落,维托里奥起身,亲昵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语调悠长:“今晚有一场宴会,那是属于我们的庆功时刻,请您务必赏光。”
“那是我的荣幸,”威廉微微一笑,随即将话题一转,“不过,在宴会开始前,我这里还有另一个项目,想邀请各位共同掌镜。”
说着,威廉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厚实的剧本。
“抱歉,来得匆忙,只备了一份。”威廉略带歉意地推过剧本。
维托里奥与儿子马里奥对视一眼,神色变得郑重。马里奥率先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一个关于玛莲娜的故事。
她是西西里岛上一位士兵的妻子。
故事横跨了轴心国从狂热辉煌到凄惨落败的黑暗岁月,讲述了丈夫在战场失踪后又奇迹生还的荒诞史诗。
期间,玛莲娜为了在流言蜚语与饥寒交迫中生存,付出了惨痛且决绝的代价。
她甚至一度沦为德军的战士妓女。
威廉通过一个孩童纯真却又残酷的视角,将那个特殊时代下,普通人最隐秘、最敏感的生存状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撕开在观众面前。
砰!
马里奥毫无征兆地重重捶了一下桌面,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太棒了!简直无可挑剔!”
马里奥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
看着眼前这对被剧本和自己的名头彻底拿捏住的意大利父子,威廉内心深处却泛起一丝冰冷的唏嘘。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此刻没有那层足以令对方忌惮的身份背景,仅仅是怀揣这份天才剧本闯进马里奥的办公室,那么结局绝非座上宾。
大概率在明天清晨,他那被打入两颗子弹的尸体,就会出现在米兰街头某个冰冷的垃圾桶旁。
在这些古老家族的逻辑里,掠夺永远比合作更符合成本。
并且和他一分钱关系都不粘上。
这也是威廉为什么在筹备第一部电影时,哪怕处境艰难,也死活不肯向好莱坞巨头低头的原因。
尽管在这个时代的坐标点上,好莱坞的电影大鳄们或许还没像意大利黑手党家族这般吃人不吐骨头,但也绝非善类。
那种所谓的制片厂制度,本质上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
如果当时选择妥协,他现在大概率只是一个被剧组架空的扯线木偶,除了在海报一角留下个无足轻重的署名外,毫无自主权可言。
哪能象现在这样,反客为主,让这群眼高于顶的意大利人战战兢兢地捧着他的作品,视他为改写家族命运的贵客。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当你握住了对等的筹码,所谓的艺术交流才会发生。
前世在那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沉浮多年,威廉早就对所谓的影视圈彻底祛魅了。
在他眼里,这里没有什么艺术殿堂,只有披着艺术外衣的权力游戏与资源置换。
“马里奥先生,”
威廉气定神闲地开口,语调中带着一种从容,
“既然我选择了在这个场合拿出剧本,自然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想与切基·戈里家族共同成就这段佳话。”
听到威廉亲口承诺,马里奥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眼神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而坐在一旁的维托里奥早已按捺不住,他甚至有些失态地从父亲手中夺过了那叠剧本。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马里奥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挑剔与苛刻,能让这位老教父级别的电影人拍案叫绝、甚至不顾形象地当场邀约,这叠纸上承载的分量,恐怕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维托里奥屏住呼吸,手指略带颤斗地翻开了第一页,迫切地想要窥探那个能征服马里奥的灵魂世界。
见儿子已经深陷于文本的世界,马里奥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于拉着威廉在谈判桌上锱铢必较,而是气定神闲地靠回了椅背。
作为这片土地上的电影教父,马里奥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深知,无论威廉的才华多么惊人,只要他想把这个故事搬上银幕,就绝对绕不开意大利本土势力的运作。
单从剧本那寥寥数语的背景描写中,他就精准地判断出,这部戏的大量取景必须在西西里岛完成。
而在那个被传统与家族秩序笼罩的地盘,如果没有切基·戈里家族这种量级的地头蛇疏通关节、保驾护航,哪怕是好莱坞的直升机也休想在那片土地上顺利降落。
这正是威廉高明的地方:
他主动让渡出一部分利益,本质上是为剧组买下了一张在意大利横行无阻的通行证。
“这……这简直……”
维托里奥的惊呼打断了室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