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刑部值房。
陈序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刚刚写好的奏疏。
一份给刑部尚书。
一份给枢密院。
一份直接呈送景和帝。
烛火跳动,映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韩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茶:“大人,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写完了。”陈序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韩昶把茶碗推过去,瞥了一眼奏疏的标题,倒吸一口凉气。
《请立国安司以御外谍疏》
“大人,这……”
“拿去看。”陈序端起茶碗,声音沙哑。
韩昶小心地拿起给皇帝的那份奏疏,越看脸色越凝重。
奏疏开篇就直指要害:
“臣陈序谨奏:今大渊之患,不在边关烽火,而在腹心之疾。金帐汗国‘海东青’谍网,以商贾为甲,以金钱为刃,侵我江南八载有余,而朝廷竟浑然不觉……”
接下来,陈序用整整十二页纸,详细列举了“鹞子”案件的每一个环节——
从鬼手李的机关伪造,到金川商会的资金周转;
从隆昌货栈的军械走私,到科举舞弊案中的境外渗透;
从苏宛儿被栽赃的精密布局,到史相府绣纹布料的神秘线索;
最后,他总结出金帐汗国渗透大渊的四大渠道:
“一曰商路。以贸易为名,行谍报之实,控制货流,周转资金,输送禁物。”
“二曰科举。贿赂官员,窃取试题,扶植亲善之仕,潜伏庙堂。”
“三曰漕运。勾结帮派,掌控水道,人员物资,通行无阻。”
“四曰技术。笼络匠人,窃取秘法,仿制印信,动摇国本。”
奏疏的最后一页,字迹格外用力:
“此非一贼一盗之患,乃倾覆社稷之危。敌不以刀兵犯边,而以银钱蚀国;不使铁骑叩关,而以细作乱政。若再因循守旧,各衙司自扫门前雪,则三五年内,江南半壁尽成敌国情报之沃土,朝堂要津遍布异邦奸细之耳目。”
“臣斗胆谏言:请立‘国安司’,专司反谍防渗。该司直隶陛下,有权调阅各部文书,稽查各衙账目,监视可疑人员,跨境追捕谍犯。更须整合刑部、皇城司、枢密院侦谍之权,统合商路、漕运、边关之情报,编织天网,以御无形之敌。”
韩昶看完,手都在抖。
“大人,这……这奏疏一上,您可就把六部、皇城司、枢密院全得罪了。”
“不得罪,就等着亡国。”陈序喝完最后一口茶,“你以为‘鹞子’只是个例?我让沈墨调了最近十年的边境谍报记录,类似案件,光是查实的就有四十七起。没查实的呢?没发现的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韩昶,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这些案件,分散在刑部、皇城司、各地府衙的卷宗里。”陈序转过身,眼中全是血丝,“负责查案的官员,只当是普通命案、走私案、舞弊案。没人把它们串联起来看,没人意识到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更致命的战争。”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大人,就算要建这个‘国安司’,谁来做主官?”韩昶小心翼翼地问,“这差事,可是个火坑。查得严了,得罪满朝文武;查得松了,对不起陛下信任。更别说……还要跟那些藏在暗处的间谍拼命。”
陈序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我来做。”
韩昶愣住了。
“大人,您……您可想清楚了?您现在已经是刑部郎中,再熬几年,侍郎、尚书都不是梦。何必跳这个火坑?”
“因为如果我不跳,没人会跳。”陈序走回桌边,开始整理奏疏,“满朝文武,要么不懂谍战,要么不敢得罪人,要么……干脆就是‘鹞子’的同谋。”
他把三份奏疏仔细封好。
“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刑部尚书那份,直接送到府上。枢密院那份,走加急通道。陛下那份……”他顿了顿,“我亲自送进宫。”
“陛下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陈序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说,明天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韩昶,你觉得‘鹞子’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在躲藏?或者准备逃跑?”
“不。”陈序摇头,“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反应。”陈序声音低沉,“如果我这份奏疏石沉大海,如果陛下和朝中诸公觉得我危言耸听,那‘鹞子’就知道,大渊这棵大树,已经从根子上烂了。他可以继续渗透,继续腐蚀,直到有一天……”
他没说下去。
但韩昶懂了。
直到有一天,这棵树轻轻一推,就倒了。
第二天,辰时。
陈序跪在紫宸殿外的石阶上,双手捧着奏疏。
太监进去通传,久久没有回应。
早朝已经散了,大臣们陆续从殿内走出。看见陈序跪在那里,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冷笑。
“这不是陈青天吗?怎么跪这儿了?”
“听说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年轻人,就是爱出风头。”
陈序充耳不闻。
他跪得笔直,手中奏疏纹丝不动。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太监终于出来。
“陈大人,陛下召见。”
陈序起身,膝盖已经麻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官袍,走进大殿。
紫宸殿内,景和帝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说吧。”
陈序跪下,双手呈上奏疏。
太监接过,放到御案上。
景和帝这才放下朱笔,拿起奏疏,翻开。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两页,三页……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陈序跪在下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终于,景和帝看完了。
他合上奏疏,放在桌上,看向陈序。
“陈序。”
“臣在。”
“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陈序心头一凛:“陛下乃圣明之君,臣不敢……”
“那你觉得,满朝文武,都是饭桶吗?”景和帝打断他,“只有你看出了这‘倾覆社稷之危’,别人都瞎了?”
这话问得诛心。
陈序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退缩。
“臣不敢妄议朝臣。但臣亲眼所见,亲手所查,‘鹞子’一案牵连之广,渗透之深,绝非偶然。敌国谋我,已非一日。若朝廷再不警醒,恐有……”
“恐有亡国之祸。”景和帝替他说完,“奏疏上是这么写的。”
“臣,句句肺腑。”
景和帝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走到陈序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年轻的臣子。
“你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会有多少人弹劾你吗?”
“知道。”
“知道朕可能会觉得你危言耸听,罢你的官吗?”
“知道。”
“知道就算朕准了,这个‘国安司’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你可能活不过三年吗?”
“知道。”
景和帝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陈序起身,腿还在发麻。
“你这奏疏,朕会留中不发。”景和帝走回御案,“但你说的这件事,朕会考虑。”
陈序心中一沉。
留中不发,意思就是既不批准,也不驳回,就放在那里。
这是帝王最常用的拖延手段。
“陛下……”
“陈序。”景和帝转过身,眼神复杂,“你太年轻,太急了。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你可知,你要查的有些人,是朕平衡朝局的重要棋子?你可知,你要动的有些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序咬紧牙关:“臣只知道,敌国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不能还在算计谁多谁少。”
“愚蠢!”景和帝突然提高声音,“治国若像你查案那么简单,朕早就天下太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但你这份忠心,朕看到了。”
“这样吧,”景和帝坐回御案后,“你不是想查吗?朕给你一个机会。”
陈序抬起头。
“朕准你组建一个临时衙门,就叫……‘靖谍房’。”景和帝缓缓道,“隶属刑部,但可直接向朕密奏。人手,你自己挑。权限,朕给你一部分——可以查民间,可以查商贾,可以查江湖。”
“但朝中官员,五品以上,没有朕的手谕,不许动。”
“军中将校,没有枢密院的文书,不许碰。”
“皇室宗亲,更不许沾。”
陈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哪是什么“国安司”,这是个笼子。
一个只能在外围打转,不能触及核心的笼子。
“陛下,这……”
“这是朕的底线。”景和帝语气不容置疑,“陈序,朕欣赏你的才干,也相信你的忠心。但朝堂的水太深,你还年轻,要先学会游泳,再想救溺。”
他挥了挥手。
“去吧。靖谍房的印信,朕会让吏部尽快刻好。”
“臣……遵旨。”
陈序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时,阳光刺眼。
韩昶等在外面,急切地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陈序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坐上马车,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景和帝最后那句话:
“你先学会游泳,再想救溺。”
可是陛下——
陈序在心中无声地说。
敌国的水鬼,已经潜到我们船底了。
他们不是在等我们学会游泳。
他们是在等船沉。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
车窗外,小贩叫卖,孩童嬉戏,百姓安居。
一片盛世景象。
但陈序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韩昶问。
陈序睁开眼。
“回刑部。”
“然后呢?”
“然后,”陈序看着窗外,一字一顿,“用陛下给的这把钝刀,去砍最硬的骨头。”
“可是陛下不是说……”
“陛下说不许动五品以上官员。”陈序打断他,“但没说,不许查他们身边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更没说,不许查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韩昶一愣:“大人是说……”
“周炳。”陈序吐出这个名字,“那个本该流放三千里,却出现在江南的礼部主事。”
“找到他。”
“然后,用他当鱼饵。”
“钓出那条陛下不让碰的——”
“大鱼。”
马车加速,驶向刑部。
而此刻,临安城某处深宅内。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进窗户。
戴着面具的男人取下信筒,展开纸条。
看完后,他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陈序啊陈序……”
“陛下给了你一把刀。”
“但刀柄,在我手里。”
他点燃纸条,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
最后一点灰烬落下时,他轻声说: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