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朝会。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陈序站在刑部官员队列中，位置靠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他。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太监的唱喝声刚落，一名御史就站了出来。
“臣，监察御史刘文正，有本奏！”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讲。”
刘文正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刑部郎中陈序，妄言国是，危言耸听，以查案之名行揽权之实，奏请设立所谓‘国安司’，实乃乱国之举！”
殿内一片哗然。
陈序面色平静，仿佛弹劾的不是自己。
“刘御史，此言可有依据？”景和帝淡淡问道。
“有！”刘文正转向陈序，“陈序陈大人，你前日上奏，称金帐汗国以商谍渗透我朝，江南危在旦夕。可有此事？”
“有。”陈序出列。
“那你可知，金帐汗国去年刚与我朝签订《潼关和议》，约定互不侵犯、通商互利？”刘文正义正辞严，“你如今大谈敌国渗透，岂非妄启边衅，破坏邦交？”
“刘御史，”陈序不疾不徐，“和议是真，渗透也是真。敌国一面谈和，一面谋我，此乃常事。若因一纸和议就高枕无忧，才是自欺欺人。”
“荒谬！”另一名官员站了出来，是礼部侍郎张钧，“陈大人所言，无非是几桩商业纠纷、科举舞弊、江湖命案，便要上升到国政层面，岂非小题大做？”
“张大人，”陈序看向他，“若只是商业纠纷，为何金川商会账目涉及军械走私？若只是科举舞弊，为何舞弊者与高丽商人往来密切？若只是江湖命案，为何凶手所用机关，乃金帐汗国匠人所制？”
张钧一窒。
但马上又有人接话。
“陈大人！”这次站出来的是户部员外郎李谦，“你说金川商会走私军械，证据何在？就算有，那也是钱秉忠个人所为，怎能扯到金帐汗国朝廷？”
“钱秉忠的暗账里，清楚记录‘高丽朴先生’、‘北客鹞’等代号。”陈序朗声道，“‘朴先生’即金帐汗国间谍格日勒，‘鹞’即‘海东青’组织高级代号‘鹞子’。这难道是个人行为？”
“代号而已，焉知不是江湖黑话？”李谦冷笑，“陈大人办案心切，牵强附会，我等可以理解。但因此就要设立新司，大动干戈，劳民伤财，臣以为不可！”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六七名官员接连站出，全是史弥远一党。
陈序孤身站在殿中，面对群起攻之。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诸位大人，”他提高声音，“下官请问：若真只是江湖黑话，为何隆昌货栈走私的，是军制弩箭、腰刀、皮甲？这些军械，最终流向何处？”
无人应答。
“下官再问：若真只是商业纠纷，为何鬼手李要仿制宰相印信？伪造相印，所为何事？”
殿内更加安静。
“下官三问，”陈序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若真无危险，为何‘鹞子’能在江南潜伏八年，屡屡避开清查？若无内应，若无庇护，他如何做到？”
这三个问题，像三把刀，插在殿上。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序。”
所有人转头。
史弥远缓缓走出队列。
这位当朝宰相，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陈序面前，停下脚步。
“你年轻有为，破案如神，老夫是佩服的。”
开场先扬。
“但治国，不是查案。”史弥远话锋一转，“查案讲究证据确凿，但治国讲究权衡利弊。你说金帐汗国渗透，就算真有，那又如何？”
陈序瞳孔一缩。
“我大渊天朝上国，万邦来朝，有几个细作混入，在所难免。”史弥远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因几个细作，就大张旗鼓设立新司，严查商旅，断绝往来，那才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他转身面向景和帝。
“陛下，老臣以为，陈序所奏，实乃杞人忧天。金帐汗国与我朝和议方成，边关安宁，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此时若听信危言，重启猜忌，必致边境紧张，商路断绝，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至于那些案件，”史弥远顿了顿，“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刑部、皇城司、各地府衙，各司其职即可。何须另立衙门，徒增冗员？”
这番话，有理有据，老成谋国。
不少中立官员纷纷点头。
“史相所言极是。”
“确实不宜大动干戈。”
“几个细作，抓了便是，何必兴师动众？”
陈序心中发冷。
他知道史弥远会反对，但没想到反对得如此高明——不否认问题存在，但将其淡化；不直接攻击他，但否定他的解决方案。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
“陛下，”陈序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臣非危言耸听。敌国渗透，已非一日。‘鹞子’一案，只是冰山一角。若不尽早防范，恐酿大祸。”
“陈序！”史弥远声音一沉，“你口口声声说敌国渗透，那我问你：你可有确凿证据，证明金帐汗国朝廷指使？你可有真凭实据，证明朝中有人通敌？”
这两个问题，诛心至极。
陈序有证据吗？
有，但不能说。
那件鹞鹰绣纹的布料，牵扯史相府三公子。周炳这条线，可能指向更高层。但这些证据，要么不足，要么敏感，根本无法在朝堂上公开。
“臣……正在查。”陈序咬牙道。
“那就是没有了。”史弥远转向景和帝，“陛下，陈序仅凭臆测，便要变更国策，设立新司，此风不可长。老臣恳请陛下，驳回其奏，以安人心。”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二三十名官员齐刷刷跪下。
声势浩大。
陈序孤零零站在中间，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景和帝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终于，他开口了。
“陈序。”
“臣在。”
“你的忠心，朕知。”景和帝缓缓道，“但史相所言，亦有道理。治国当以稳为重，不可轻启事端。”
陈序的心沉到谷底。
“不过，”景和帝话锋一转，“敌国细作之事，也不能不防。”
他看向史弥远：“史相，你看这样如何：国安司暂且不设，但陈序所领‘靖谍房’，权限可适当扩大。凡涉及境外势力案件，刑部、皇城司需与其协同办案。所需经费，由内帑拨付，不走户部。”
史弥远眉头微皱。
但皇帝已经退了一步，他也不能逼得太紧。
“陛下圣明。”他躬身道，“只是这‘靖谍房’的权限……”
“仅限于查案。”景和帝一锤定音，“不得干涉各部政务，不得擅自缉拿朝臣，所有行动，需报刑部备案。”
“臣，遵旨。”陈序跪下。
他知道，这是皇帝能给的极限了。
一个有名无实的“靖谍房”，一堆限制条款。
但至少，有了一个名分。
有了一个开始。
“退朝——”
太监唱喝。
百官散去。
陈序走出紫宸殿时，阳光刺眼。
几名官员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议论：
“还是太嫩了。”
“想跟史相斗？差得远。”
“不过陛下倒是挺护着他……”
陈序充耳不闻。
他走下台阶，韩昶等在下面，急切地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赢了面子，输了里子。”陈序简短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序看着远处史弥远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我们可以继续查，但只能在外围打转。真正的核心，碰不到。”
韩昶脸色难看：“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序收回目光，“用他们给的绳子，勒他们的脖子。”
他大步向前走去。
“周炳有消息了吗？”
“有！”韩昶跟上，“漕帮的兄弟在扬州发现他的踪迹，他化名周福，在一家盐商那里做账房。那家盐商，背后是……”
“是谁？”
韩昶压低声音：“是史相远房侄子的小妾的娘家开的。”
陈序脚步一顿。
然后，他笑了。
笑容冰冷。
“很好。”
“那就从这家盐商开始查。”
“我倒要看看，这条绳子，够不够长。”
两人走出宫门。
远处，史弥远的轿子刚刚起轿。
轿帘掀开一角，史弥远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序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海。
陈序毫不避讳，回视过去。
四目相对。
无声交锋。
片刻后，轿帘放下。
轿子渐行渐远。
陈序转身，对韩昶说：
“去扬州。”
“现在？”
“现在。”陈序翻身上马，“在绳子被收走之前，把该捆的人，都捆上。”
马蹄声起，踏破长街。
而此刻，扬州城。
一家名为“广源盐号”的后院。
周炳——现在叫周福——正坐在账房里，对着账本发呆。
窗外，秋风萧瑟。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