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醉月楼。
陈序坐在二楼角落的雅座,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他的位置很巧妙——既能看清整个二楼大堂,又能瞥见走廊尽头的“听雨轩”雅间,自己却藏在屏风后的阴影里,不引人注意。
韩昶扮作富商模样,坐在隔壁桌,低声汇报:
“大人,查清楚了。周炳化名周福,在广源盐号做账房先生,每月工钱五两,但实际开销至少二十两。差额从哪来的,正在查。”
“他常来醉月楼?”
“每旬必来,都是申时三刻到,酉时末走。每次都要‘听雨轩’,每次都要歌伎小桃红唱曲。”韩昶顿了顿,“奇怪的是,他听曲时从不叫人陪酒,也不与人交谈,就是闭着眼睛听。”
“装模作样。”陈序端起茶碗,“醉月楼是扬州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人、甚至官员,都爱来这里。他每旬固定来,固定坐同一个位置,这不是听曲,这是在等人。”
“等人?”
“或者,”陈序放下茶碗,“在传递消息。”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小帽的中年人走了上来。
正是周炳。
陈序眼神一凝。
三年不见,周炳老了许多,背有点驼,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精亮,进门就先扫视全场——这是常年做暗事的人的习惯。
他径直走向“听雨轩”。
小二熟络地迎上去:“周先生来了,还是老规矩?”
“嗯。”周炳点点头,进了雅间。
门关上。
“大人,要不要……”韩昶做了个手势。
“不急。”陈序摇头,“等他接头的人出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三刻到了。
小桃红抱着琵琶走进“听雨轩”,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陈序耐心等着。
酉时初,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子上了楼,进了隔壁雅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富商。
酉时一刻,两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在靠窗位置坐下,大声划拳喝酒。
一切正常。
但陈序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正常了。
周炳这种老狐狸,如果真是来接头,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而且醉月楼人多眼杂,不是传递敏感信息的好地方。
除非……
陈序忽然想到什么。
“韩昶。”
“在。”
“你在这盯着。我出去一趟。”
“大人去哪?”
“广源盐号。”陈序站起身,“如果周炳真是来醉月楼传递消息,那他离开盐号后,盐号里一定有人会有所动作。”
他快步下楼。
刚走出醉月楼大门,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停在他面前。
马上的驿使跳下来,恭敬行礼:“陈大人,京师八百里加急!”
陈序接过封着火漆的信筒。
打开,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明旨,盖着刑部大印:
“奉圣谕:着刑部郎中陈序,于刑部框架内组建‘特别侦缉组’,专司调查涉及国家安全、境外渗透及清风会相关之重大案件。试运行半年,所需人员、经费由刑部统筹,行动需报刑部备案。钦此。”
另一张是密旨,只有一行字,却是景和帝亲笔:
“朕予汝剑,望汝斩妖。然剑有两刃,慎之慎之。”
陈序看完,沉默良久。
特别侦缉组。
名字比“靖谍房”好听点,权限也大了一点——可以调查“涉及国家安全”的案件了。但还是在刑部框架内,还是要“报刑部备案”。
说白了,还是笼子。
只是笼子稍微大了点。
但皇帝的密旨又透露了另一层意思:这把剑给你了,怎么用,看你自己。但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大人?”驿使小心翼翼地问,“需要回执吗?”
陈序收起圣旨和密旨。
“回执:臣陈序,领旨谢恩。”
驿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密旨。
“特别侦缉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也好。”
“有这块牌子,至少做事方便点。”
他收起密旨,快步走向广源盐号。
盐号位于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门面气派,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
陈序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巷。
后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院。一个伙计正在劈柴,看见陌生人进来,吓了一跳:
“你谁啊?怎么乱闯?”
陈序亮出刑部令牌:“官府查案。你们掌柜呢?”
伙计脸色一变:“掌柜……掌柜在前面招呼客人。”
“带路。”
伙计不敢违抗,领着陈序穿过小院,来到前厅。
广源盐号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跟客商谈生意,看见陈序进来,愣了一下。
“这位官爷是……”
“刑部特别侦缉组,陈序。”陈序直接报出名号,“来查一桩案子。”
“特别侦缉组?”掌柜一脸茫然,“没听说过……”
“刚成立的。”陈序走到账台前,“你们账房先生周福,现在人在哪?”
掌柜眼神闪烁:“周福?他……他今天告假了。”
“告假去哪了?”
“说是老家来了亲戚,去码头接了。”掌柜赔笑,“官爷,周福犯什么事了?他就是个记账的,胆子小得很……”
“胆子小?”陈序拿起账台上的一本流水账,随手翻着,“胆子小的人,敢做假账?”
掌柜脸色大变:“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广源盐号向来守法经营,账目清清楚楚……”
“清不清楚,查了才知道。”陈序合上账本,“从现在起,广源盐号所有账册,全部查封。所有人员,不得离开。特别侦缉组要驻点调查。”
“这……这不合规矩!”掌柜急了,“我们要见扬州府衙的人!要见盐铁司的人!”
“可以。”陈序点头,“你现在就可以去请。但在这之前——”
他盯着掌柜的眼睛。
“你最好想清楚,是配合调查,还是包庇罪犯。”
掌柜的冷汗下来了。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陈序眼神一凛,立刻向后院冲去。
韩昶刚好从外面赶回来,两人在院子里撞见。
“大人,周炳离开醉月楼了,往城西方向去了。我让人跟着。”
“先不管他。”陈序指向后院仓库,“这里有问题。”
仓库门锁着。
但锁是新的,锁孔有近期频繁开合的痕迹。
“打开。”陈序下令。
掌柜跟过来,手抖得厉害:“钥匙……钥匙在周福那里。”
“砸开。”
韩昶抽出腰刀,一刀劈下。
锁应声而断。
仓库门推开。
里面堆满了盐包,看起来很正常。
但陈序走进去,用刀划开一包盐。
盐粒洒落。
里面掺着别的东西——
细细的,白色的粉末。
陈序沾了一点,闻了闻。
脸色骤变。
“硝石。”
韩昶也划开几包,全是硝石。
整整一仓库的盐,下面全藏着硝石!
“掌柜的,”陈序转过身,“解释一下?”
掌柜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我不知道……都是周福安排的……他说是特殊客户订的货……我真不知道是硝石……私运硝石是死罪啊官爷!”
陈序没理他,继续在仓库里搜寻。
在角落的一个盐包后面,他发现了一个暗门。
推开暗门,里面是个小密室。
密室里没有货物。
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张纸。
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地名、人名。
陈序拿起一张纸。
上面写着:
“丙戌年腊月十五,广陵渡,货三百石,接船‘鹞’。”
“丁亥年三月初七,瘦西湖,会‘清风’使者,议‘惊雷’事。”
“丁亥年五月廿一,盐号密室,收北来密信,焚之。”
最后一行字,墨迹还很新:
“戊子年九月三十,事泄,弃巢。”
九月三十。
就是今天。
陈序放下纸,走出密室。
韩昶跟出来:“大人,现在怎么办?”
“周炳不是去码头接亲戚。”陈序看着手中那些纸,“他是来销毁证据的。但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他只来得及烧了密信,这些纸没来得及处理。”
“那他现在……”
“他现在不是逃命。”陈序看向城西方向,“他是要去见一个人。”
“谁?”
“那个能保他命的人。”
陈序快步走出仓库。
“韩昶,你留在这里,查封盐号,控制所有人。我去追周炳。”
“大人,您一个人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陈序从怀中掏出那份密旨,“我现在是‘特别侦缉组’的主官,有权调动地方衙役。”
他走到瘫软的掌柜面前。
“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掌柜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写下你知道的,所有与周炳往来密切的人。尤其是——扬州官场上,有哪些人收过广源盐号的好处。”
掌柜连连点头:“我写!我写!”
“还有,”陈序补充,“周炳在扬州,除了醉月楼,还常去哪?”
“还……还常去城西的‘静心庵’。每月初一十五,必去上香。”
静心庵。
陈序记下这个名字。
他转身离开广源盐号,翻身上马。
城西,静心庵。
周炳每月必去的地方。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但他去了。
为什么?
“驾!”
马蹄踏破扬州城的暮色。
陈序知道,他正在接近某个核心。
某个连皇帝都忌惮的核心。
特别侦缉组的第一案——
就从这只老狐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