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内宫御书房。
赵清璃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
景和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庭院里的一池残荷。
“皇兄。”赵清璃轻声唤道。
景和帝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清璃来了。坐。”
赵清璃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案前。那里摊着几份奏章,最上面的正是陈序那份《请立国安司以御外谍疏》。
“皇兄还在看这个?”
“看了三遍了。”景和帝揉了揉眉心,“每次看,都觉得心惊肉跳。但又觉得……是不是朕多虑了?”
赵清璃拿起奏疏,翻到中间一页。
“皇兄,您看这里。陈序列举的七桩案件,看似毫无关联,但若串联起来看……”
她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渊疆域图前,用纤细的手指点了几个地方。
“第一桩,钱塘运河浮尸案。陈序通过此案,发现了第一个清风会符号。”
手指移到临安。
“第二桩,鬼宅连环案。死者涉及旧年灭门惨案,凶手郑允供称,当年陷害他家的官员,后来都升迁了,而其中一人,去年因贪腐落马时,家中搜出了金帐汗国的金币。”
再移到漕帮位置。
“第三桩,漕帮内乱。石惊涛与清风会勾结,而石惊涛掌管的水路,曾多次为高丽商队提供‘便利’——那些商队,后来证实都是格日勒的人。”
她的手指在图上移动,像在勾勒一张无形的网。
“第四桩,科举舞弊。宋知礼泄露考题,购买考题的举子中,有三人后来被查出与高丽商人往来密切。而宋知礼倒台前,曾三次密会史相府的三管家。”
“第五桩,苏宛儿被栽赃。机关是鬼手李所做,而鬼手李的记录里,明确写着‘北客鹞引荐,高丽朴氏’。鹞就是‘鹞子’,朴就是格日勒。”
赵清璃转身,看向景和帝。
“皇兄,一桩是巧合,两桩是偶然,但五桩案件,桩桩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清风会与金帐汗国间谍,有联系。”
景和帝沉默地听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就算有联系,”他缓缓开口,“也可能是清风会利用金国间谍,或者金国间谍利用清风会。未必就是勾结。”
“那这个呢?”赵清璃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
景和帝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工整的小楷抄录,内容却触目惊心——
“甲申年六月,清风会‘巽’字堂主,于幽州与金国南院枢密使密使会面,商议‘南货北运’事宜。后三个月,江南走私至北境的精铁、硫磺,数量翻倍。”
“乙酉年三月,清风会资助寒门举子七十三人赴京赶考,其中十九人高中。同年秋,该十九人中,有五人联名上书,反对朝廷增兵北境。”
“丙戌年腊月,清风会刺杀工部火器司主事未遂,但盗走部分图纸。三个月后,金帐汗国边军首次装备类似火器。”
景和帝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从何而来?”
“陈序查抄鬼手李密室时发现的。”赵清璃轻声道,“原本藏在七星盒的夹层里,用密文写成。陈序找人破译后,第一时间抄录了一份,托我转呈皇兄。”
她顿了顿。
“他说,这本册子太敏感,若在朝堂公开,恐引起轩然大波。但若不呈给皇兄,就是欺君。”
景和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寒光。
“好一个清风会……好一个金帐汗国……”
“皇兄,”赵清璃走近一步,“陈序所请,并非危言耸听。敌国亡我之心不死,而内贼又与之勾结。若再各自为政,刑部查刑部的,皇城司查皇城司,漕运归漕运,边关归边关……那这张网,永远破不了。”
景和帝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看着摊开的奏疏,看着那“国安司”三个字。
“清璃,你知道设立这个衙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皇兄要跟半个朝堂作对。”赵清璃直言不讳,“史相一党,与清风会有无勾结尚不可知,但他们的利益,必定受损。因为陈序要查的,是通敌,是叛国——而这些人最怕的,就是查账。”
“是啊,”景和帝苦笑,“查账。一查账,什么肮脏事都藏不住。”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但若不查,这江山……”
他停下脚步,看向赵清璃。
“清璃,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陈序此人,可信吗?”
“可信。”赵清璃毫不犹豫,“他若贪权,大可依附史相,平步青云。他若贪财,苏宛儿的财富唾手可得。他若贪名,如今‘陈青天’之名已传遍天下,大可收手,做个清流名臣。”
“但他选了最难的路。”景和帝接话。
“因为他心中,真有那个‘万家灯火’。”赵清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皇兄,您还记得他奏疏最后那句话吗?”
景和帝当然记得。
那句话是:
“臣非好战,实惧战火起时,江南烟雨尽化焦土,临安繁华沦为鬼域。今以一身冒死进言,惟愿陛下早作绸缪,保我大渊山河无恙,百姓安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当时看时,只觉得是套话。
但现在想来……
“他是真怕。”景和帝喃喃道,“怕这太平盛世,毁于一旦。”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
像在催促什么。
终于,景和帝开口:
“传旨。”
赵清璃眼睛一亮。
“靖谍房增设‘跨境缉捕’权,凡涉及敌国间谍案件,可申请边军协助,必要时可出境追捕。”
“增拨内帑白银五万两,作为靖谍房专项经费,不受户部审核。”
“另,”景和帝顿了顿,“赐陈序密折直奏之权。凡涉国家安全要务,可绕过刑部,直接呈送朕。”
赵清璃深吸一口气,跪下:
“臣妹代陈序,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景和帝扶起她,眼中有着深深的忧虑,“但这些旨意,不能明发。只能密旨。否则,明日朝堂就要炸锅。”
“臣妹明白。”
“还有,”景和帝看着妹妹,“告诉陈序,朕给他权,给他钱,给他名分。但他也要给朕成果。”
“三个月。”
“三个月内,朕要看到‘鹞子’落网,要看到清风会与金国勾结的确凿证据。”
“若做不到……”
景和帝没有说完。
但赵清璃懂了。
若做不到,这些权、这些钱、这个靖谍房,都会成为陈序的催命符。
“臣妹一定转达。”
赵清璃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她快步走出宫门,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去刑部。”她对车夫说。
马车驶过宫门大街。
街市依旧繁华,人来人往。
但赵清璃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风暴。
马车在刑部门前停下。
赵清璃下车,正要进去,却见韩昶急匆匆从里面跑出来。
“殿下!”韩昶看见她,连忙行礼,“您怎么来了?”
“陈序呢?”
“大人……大人已经出发去扬州了。”韩昶压低声音,“两个时辰前走的,带走了靖谍房一半人手。”
赵清璃一愣。
这么快?
“他说,朝堂上的仗打完了,该去抓老鼠了。”韩昶道,“还让我留话给殿下:多谢殿下在陛下面前进言,他必不负所托。”
赵清璃站在刑部门前,看着渐暗的天色。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幕降临。
她忽然想起陈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夜路,总要有人去走。”
现在,他走了。
带着皇帝给的密旨,带着微薄的权力,带着一腔孤勇。
走进了黑夜。
“韩昶。”
“在。”
“备马。”赵清璃转身,“我也去扬州。”
韩昶大惊:“殿下,这……太危险了!”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看。”赵清璃翻身上马,“我倒要看看,这扬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还有——”
她勒住缰绳,看向北方。
那是金帐汗国的方向。
“那只‘鹞子’,到底藏在哪里。”
马蹄声起,踏碎暮色。
而此刻,扬州城外三十里。
陈序勒马停在路边,看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
“大人,进城吗?”手下问。
“不。”陈序摇头,“先不去广源盐号。”
“那去哪?”
陈序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苏宛儿送来的最新情报:
“周炳每旬必去‘醉月楼’听曲,固定座位雅间‘听雨轩’,固定歌伎小桃红。三日后,又到其听曲之日。”
陈序收起纸条,看向扬州城的方向。
“去醉月楼。”
“在‘鹞子’察觉之前——”
“先把他的耳朵,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