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
靖安楼前停下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帘掀开,赵清璃走了下来,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外罩淡青色披风,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
她没带随从,只身一人。
陈序已在楼前等候,见状连忙上前。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该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不用准备。”赵清璃打断他,神色凝重,“陈大人,我有要事相告。”
陈序心中一凛,侧身引路。
“殿下请。”
两人走进靖安楼,直接上了三楼书房。
韩昶守在楼梯口,柳七娘在楼下巡视,确保无人靠近。
书房门关上。
赵清璃没有坐,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运河。
夕阳西下,运河上船影绰绰,一片太平景象。
“陈大人,”她转过身,“你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流言?”
“流言?”陈序一愣,“殿下指的是?”
“关于天象的。”赵清璃缓缓道,“关于国本的。”
陈序心中一动。
“略有耳闻,但不详细。”
“那我告诉你。”赵清璃走回桌边,坐下,“十天前,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暗,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预示……国本不稳。”
紫微星象征帝王,荧惑是灾星。
紫微星暗,荧惑守心——这是要变天的预兆。
“监正上报了吗?”陈序问。
“上报了,但陛下留中不发。”赵清璃低声道,“可消息还是走漏了。现在宫里宫外,都在传‘天象示警’,说……说陛下德不配位,该换人了。”
换人?
换谁?
太子还小,如果景和帝……
陈序不敢往下想。
“这只是流言吧?”他试图宽慰,“天象之说,虚无缥缈……”
“如果只是天象,倒还好。”赵清璃摇头,“但最近三个月,民间开始流传一些谶语。说什么‘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说什么‘山河易主,日月换新’。”
她顿了顿。
“这些谶语,和清风会这些年宣扬的‘天命已改’之说,如出一辙。”
陈序心头一震。
清风会!
“殿下的意思是……这些流言,是清风会散播的?”
“不只是散播。”赵清璃眼中闪过忧虑,“我让人查过,这些谶语的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秋天。而那时,正好是‘鹞子’在江南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时间点,对上了。
“鹞子”在江南走私军械,清风会散播流言。
一个动摇大渊的武力根基,一个动摇大渊的民心根基。
双管齐下。
“还有更可怕的。”赵清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陈序。
纸上抄录着几段话:
“丙戌年冬,太白昼现,主刀兵。”
“丁亥年春,地动三州,主民怨。”
“戊子年夏,日食当空,主……主……”
最后一句没抄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主什么?
主帝星陨落?主江山易主?
“这是从哪来的?”陈序声音发紧。
“从史相府流出来的。”赵清璃一字一顿,“我的人在史相府的眼线,冒死抄出来的。原件……据说是一本《推背图》的残卷,上面有历代高人做的批注。”
《推背图》?
那本传说中的预言奇书?
“史弥远想干什么?”陈序握紧纸,“用这些预言,动摇朝野人心?”
“不止。”赵清璃摇头,“我怀疑,他想借这些预言,为‘某件事’造势。”
“什么事?”
赵清璃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个词:
“废立。”
陈序倒吸一口凉气。
废立!
废黜景和帝,另立新君?
“他有这个胆子?”陈序难以置信,“陛下春秋鼎盛,朝中虽有旧党,但也有不少忠臣良将……”
“如果‘天象示警’是真的呢?”赵清璃打断他,“如果‘谶语成真’呢?如果……清风会在这个时候起事,制造大乱呢?”
陈序说不出话了。
他想起沈墨说的“惊雷计划”。
如果“惊雷计划”的目标,就是在京城制造一场大混乱。
然后在混乱中,以“顺应天意”为名,行废立之事……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殿下,”陈序深吸一口气,“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对。”赵清璃直视他,“我要你查清楚,清风会到底在谋划什么,史弥远到底想干什么,‘惊雷计划’到底是什么。”
“还有——”
她站起身,走到陈序面前。
“保护好陛下。”
陈序心头一震。
“陛下有危险?”
“不知道。”赵清璃摇头,“但直觉告诉我,有人要对陛下下手。可能是刺杀,可能是下毒,也可能是……更隐秘的手段。”
她眼中满是忧虑。
“陈序,我知道这很难。但满朝文武,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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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躬身。
“臣,必竭尽全力。”
“好。”赵清璃点头,“需要什么帮助,直接告诉我。宫中禁卫,有一部分是我的人,可以调用。”
“谢殿下。”
赵清璃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我怀疑……”她犹豫了一下,“宫里有清风会的人。”
陈序瞳孔一缩。
“有证据吗?”
“没有。”赵清璃摇头,“但天象的消息走漏得太快,谶语传播得太广。如果没有内应,不可能做到。”
她顿了顿。
“而且,最近三个月,宫里失踪了三个太监,两个宫女。报的是‘病故’或‘意外’,但我查过,死因都有疑点。”
又是失踪。
和柳七娘说的那些百姓家人失踪,如出一辙。
“殿下知道这些人最后出现在哪吗?”
“不知道。”赵清璃摇头,“宫禁森严,能查到的有限。所以我才来找你。”
陈序明白了。
赵清璃要他查的,不仅是宫外的清风会,还有宫内的内鬼。
“臣会查。”他郑重道,“但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赵清璃看向窗外,“我有种感觉,‘惊雷’快要响了。”
说完,她戴上披风的兜帽,转身下楼。
陈序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回到书房,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方形”。
如果“方形”真的代表皇宫……
那“鹞子”传出的信息,可能就是在指示攻击目标。
或者,指示内应的位置。
“大人。”柳七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柳七娘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殿下在,我没敢说。”她低声道,“锦绣阁查那些捐款人的事,有进展了。”
“说。”
“我们查了十七个捐款人,他们的家人失踪前,都接触过同一个人。”柳七娘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个中年男人,相貌普通,穿着普通的布衣。
“这人自称‘王先生’,说是做药材生意的,经常在慈幼局、义庄附近活动。失踪的人,大多是在见过他之后,就再也没回家。”
“能找到这个‘王先生’吗?”
“找不到。”柳七娘摇头,“就像凭空消失了。但有人见过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皇城西侧,靠近……宫墙。”
宫墙!
陈序心头一震。
“具体位置?”
“离玄武门不到三里,有一片民宅。”柳七娘道,“那里鱼龙混杂,很多宫里的太监、宫女在外面有私宅。‘王先生’最后就是消失在那片民宅里。”
民宅,宫墙,太监,宫女……
这些线索,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派人盯着那片民宅。”陈序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进出那里的人,都有谁。”
“是。”
柳七娘退下。
陈序独自站在书房里,感觉浑身发冷。
清风会,史弥远,“鹞子”,“惊雷计划”,宫内的内鬼,还有那些神秘的“捐款人”……
一张大网,正在从宫外延伸到宫内。
从江湖延伸到朝堂。
从江南延伸到京城。
而网的中心,可能就是景和帝。
“韩昶!”陈序喊道。
韩昶推门进来。
“大人?”
“从今天起,特别侦缉司进入最高戒备。”陈序语速飞快,“所有人取消休假,装备随身,随时待命。”
“是!”
“还有,”陈序补充,“派人去皇城司找沈墨,就说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明白。”
韩昶快步离去。
陈序走到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
夜幕降临。
而黑暗之中,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窥视?
有多少把刀,正在暗中出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比他们更快。
必须在“惊雷”炸响之前——
找到引信。
掐灭它。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临安城。
也笼罩了皇宫。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陈序,已经站在了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