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靖安楼书房。
陈序和沈墨对坐,中间的桌上摊着两份卷宗。
一份是皇城司整理的《清风会近年活动记录》。
一份是特别侦缉司整理的《近三月临安异常事件报告》。
两份卷宗,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清风会,太安静了。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清风会平均每个月会制造三到五起‘事件’。”沈墨指着记录,“要么是刺杀贪官,要么是袭击豪绅,要么是在官衙、军营留下他们的符号。但最近三个月……”
他翻开最后一页。
“零。”
“一起事件都没有,一个符号都没出现。”
陈序点头,翻开特别侦缉司的报告。
“我们的人也注意到了。柳七娘动用了锦绣阁在江南所有的眼线,漕帮石猛也查了运河沿线所有码头,皇城司在各地的暗桩都上报——清风会就像消失了一样。”
两人沉默。
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你怎么看?”沈墨问。
“反常。”陈序合上卷宗,“清风会这种组织,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们要么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遇到了麻烦。”陈序缓缓道,“大麻烦。”
沈墨眼神一凝。
“你是说,‘鹞子’的失手,影响了清风会?”
“很有可能。”陈序分析,“‘鹞子’在江南的活动,一直和清风会有联系。鬼手李的记录里提到过‘清风使者’,老鸦渡的走私船队也提到过‘清风’。这说明,清风会和金帐汗国的间谍网络,有合作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鹞子’负责窃取技术、走私物资,清风会负责制造混乱、扰乱朝局。两人各取所需,互相配合。”
“但现在,‘鹞子’在江南的网络被我们打掉了大半,他本人也躲了起来。清风会失去这个‘合作伙伴’,很多计划可能进行不下去。”
沈墨点头。
“有道理。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走到陈序身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清风会不是在蛰伏,而是在……转移。”
“转移?”
“对。”沈墨道,“从江南,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汴梁,或者更北的地方。”
陈序心头一震。
汴梁。
又是汴梁。
“你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沈墨直言,“还有一点——史弥远最近也很安静。”
这位当朝宰相,自从周福死后,就一直深居简出,连早朝都告病了几次。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史弥远和清风会,有关系吗?”陈序问。
“有。”沈墨肯定道,“皇城司虽然没抓到确凿证据,但很多线索都指向他。特别是清风会早期的资金来源,很大一部分来自史弥远一党的‘捐赠’。”
他顿了顿。
“而且,我怀疑清风会的上层,可能就有史弥远的人。”
陈序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清风会就不仅仅是江湖组织了。
它是朝堂势力伸向江湖的黑手。
是史弥远用来清除异己、搅乱朝局的工具。
“那现在清风会静默,”陈序分析,“是因为史弥远在等?等‘鹞子’在汴梁站稳脚跟,等风头过去,再重新启动?”
“有可能。”沈墨点头,“也可能……他们在等一个更大的‘契机’。”
“什么契机?”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序,你听说过‘惊雷计划’吗?”
陈序脑中闪过鬼手李记录里的那句话。
“惊雷计划……鬼手李提到过。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沈墨转过身,“但皇城司在北方的暗桩,最近传回一个消息——金帐汗国正在大规模囤积硝石、硫磺,还有……一种特殊的‘引火材料’。”
硝石、硫磺,是制作火药的主要原料。
“他们要开战?”陈序问。
“不一定。”沈墨摇头,“但肯定在准备什么大动作。而这个大动作,可能需要清风会在内部配合。”
内部配合……
陈序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是说,清风会可能准备在……京城制造混乱?”
“不是可能。”沈墨一字一顿,“是一定。”
他走回桌边,翻开一份密报。
“这是三天前从幽州送来的。金帐汗国的南院枢密使,上个月秘密接见了一个‘南方来的使者’。使者的身份不明,但南院枢密使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惊雷一响,大渊必乱’。”
惊雷。
又是惊雷。
“所以,‘惊雷计划’可能是一个……内外勾结的颠覆行动?”陈序声音发紧。
“对。”沈墨点头,“金帐汗国在外面施加压力,清风会在内部制造混乱。双管齐下,动摇大渊根基。”
“那‘鹞子’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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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联络人,也可能是执行者。”沈墨分析,“他负责把金帐汗国的指令传给清风会,也负责把清风会的情报传回金帐汗国。”
陈序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清风会的静默,就说得通了。
他们在等“鹞子”的指令。
等“惊雷计划”的启动信号。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两件事。”沈墨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紧对清风会的调查。虽然他们静默,但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特别是……资金流动。”
“资金?”
“对。”沈墨点头,“清风会养那么多人,搞那么多事,需要大量银子。这些银子从哪来,到哪去,顺着钱找,一定能找到人。”
“第二呢?”
“第二,”沈墨看向陈序,“盯死史弥远。他是清风会可能的保护伞,也是‘惊雷计划’可能的知情者。只要他动,清风会就会动。”
陈序重重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墨补充,“你那个蓝晶石碎片,破解得怎么样了?”
“陆青还在努力。”陈序道,“他说快了。”
“让他抓紧。”沈墨语气严肃,“‘鹞子’传出的信息,可能是‘惊雷计划’的关键。”
“明白。”
沈墨走了。
陈序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卷宗。
清风会,史弥远,“鹞子”,“惊雷计划”……
这些点,正在慢慢连成一张大网。
一张笼罩大渊的、致命的大网。
而特别侦缉司,就是撕开这张网的刀。
“大人!”陆青突然冲进来,手里拿着炭粉纸,“破解了!信息破解了!”
陈序霍然起身。
“写的什么?”
陆青把炭粉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一串奇怪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三角下面是一条波浪线,波浪线末端是个箭头,指向一个方形。
“这是什么意思?”陈序皱眉。
“我还在研究。”陆青指着图形,“但我觉得,这像是一张……简易地图。”
“地图?”
“对。”陆青拿来纸笔,开始临摹,“您看,这个圆圈,可能代表一个地方。三角,可能是个标志物。波浪线,可能是河流。方形,可能是……目的地。”
他画出了一张粗略的图。
圆圈在下方,三角在圆圈里,波浪线从圆圈向上延伸,箭头指向顶端的方形。
“如果圆圈是临安,”陈序分析,“那三角是什么?波浪线是什么河?方形又是什么地方?”
陆青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信息很急。碎片在传完信息后,就彻底‘死’了,再也没有反应。”
彻底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鹞子”传完这条信息后,就切断了和这块碎片的联系。
意味着这条信息,非常重要。
“继续研究。”陈序下令,“把所有可能的解释都列出来。”
“是!”
陆青抱着纸跑了。
陈序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张简陋的图。
圆圈,三角,波浪线,方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人。”柳七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柳七娘走进来,脸色凝重。
“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锦绣阁在江南的铺面,最近三个月,收到了一批奇怪的‘捐款’。”柳七娘道,“不是给铺面的,是给……慈幼局、义庄、还有几家寺庙的。”
“捐款有什么奇怪?”
“奇怪的是捐款人。”柳七娘压低声音,“都是些普通百姓,捐的钱也不多,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但这些人,以前从来没捐过款。”
“可能突然发善心?”
“不是。”柳七娘摇头,“我让人查了其中几个人,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顿了顿。
“家里都有人……失踪过。”
陈序心头一震。
“失踪?”
“对。”柳七娘点头,“有的是儿子,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兄弟。失踪的时间,大多是去年到今年。报过官,但都没找到。”
“然后现在突然捐款?”
“对。”柳七娘说,“而且捐的时候,都说‘感谢菩萨保佑’,或者‘感谢老天开眼’。问他们感谢什么,却不肯说。”
陈序脑中飞速转动。
家人失踪,突然捐款,言语含糊……
这像是……封口费?
或者……补偿?
“查!”他当机立断,“查这些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最后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是。”
柳七娘匆匆离去。
陈序站在书房里,感觉背后发凉。
清风会的静默,史弥远的低调,“鹞子”的加密信息,还有这些奇怪的捐款……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案。
一个关于失踪、关于阴谋、关于“惊雷”的图案。
窗外,夜色如墨。
一只夜鸟从靖安楼飞过,没有叫声,像一道黑影。
飞向皇城的方向。
飞向史相府的方向。
而靖安楼里,陈序看着地图上的那个“方形”,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方形”代表的是……
皇宫呢?
他猛地站起身,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惊雷计划”的目标,不会是……
“韩昶!”他大喊。
韩昶冲进来。
“大人?”
“立刻加强靖安楼的戒备。”陈序声音急促,“通知所有弟兄,最近三个月,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夜间外出,随时保持警惕。”
“是!”韩昶虽然不明白,但立刻执行。
陈序又看向窗外。
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
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惊雷”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惊雷”炸响之前,找到引信。
切断它。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