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楼东厢,原本是特别侦缉司的档案室和休息间。
现在,这里挂上了“皇城司核查处”的牌子。
十二个皇城司察子,六个在屋里整理文书,六个在院中站岗。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官服,腰佩制式长刀,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和特别侦缉司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特别侦缉司的人,穿的是苏宛儿定制的黑色劲装,腰佩短刀,背负手弩,行动间更随意,也更……警惕。
两边的人,平时没有交流。
吃饭分开,训练分开,连走路都绕着对方。
整个靖安楼,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劈成了两半。
“大人,”韩昶低声抱怨,“他们整天在那盯着,兄弟们浑身不自在。”
陈序站在二楼走廊,看着楼下院子里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习惯就好。”他淡淡道,“他们盯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可腊月十五……”
“照常准备。”陈序打断他,“沈墨已经批了行动方案,流程走完了,他们没理由阻拦。”
三天前,陈序把腊月十五的行动方案报给了沈墨。
方案写得很简单:特别侦缉司将于腊月十五进行“全城应急演练”,模拟突发危机下的快速响应。需要调动全员,分四组在临安城四个方向待命。
沈墨看了,只问了一句:“演练多久?”
“从卯时到酉时,十二个时辰。”陈序回答。
“可以。”沈墨提笔批了,“但演练范围,不能超过临安城。不得扰民,不得擅自进入皇城。”
“明白。”
方案批了,流程走了。
但特别侦缉司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演练。
是备战。
“大人,”柳七娘从楼梯上来,压低声音,“锦绣阁那边有新消息。”
“说。”
“史相府昨天又收了一批货。”柳七娘道,“这次不是丝绸茶叶,是……兵器。”
“什么兵器?”
“刀,弩,还有……盔甲。”柳七娘脸色凝重,“虽然都是旧式,但数量不少,足够装备五百人。”
五百人。
加上之前囤积的粮食、布匹、药材,史弥远至少能拉起一支五百人的私兵。
在临安城里,五百人,足够做很多事。
“货从哪来的?”
“查不到。”柳七娘摇头,“送货的人很谨慎,卸完货就走,连钱都是提前付的。”
陈序皱眉。
史弥远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柳七娘继续道,“史相府这几天,频繁有人进出。我的人认出了几个——都是朝中的旧党官员,还有……几个禁军的将领。”
禁军将领?
陈序心头一震。
“哪几个?”
“左卫中郎将王振,右卫中郎将李彪,还有……羽林卫副统领,周永。”
左卫、右卫、羽林卫,都是禁军的主力。
如果这三个将领都倒向史弥远……
那皇宫的守卫,就危险了。
“知道了。”陈序沉声道,“继续盯着,但不要跟太紧。”
“是。”
柳七娘退下。
陈序回到书房,沈墨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陈大人,聊聊?”沈墨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沈大人请讲。”
“你报的‘演练方案’,我批了。”沈墨放下文书,“但我得问清楚——腊月十五,你到底想干什么?”
“演练啊。”陈序面不改色。
“陈序,”沈墨看着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腊月十五,宫里要出事,对吧?”
陈序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墨站起身,“史弥远最近动作太大,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他拉拢禁军将领,囤积物资,招揽死士……他想造反。”
陈序心头一震。
“沈大人……”
“但陛下不信。”沈墨苦笑,“或者说,陛下不愿意信。史弥远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动他,就是动半个朝堂。”
“所以陛下派你来核查我,是想……敲打史弥远?”
“对。”沈墨点头,“陛下要用你,但也要防你。特别侦缉司这把刀太锋利,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厢那些皇城司的察子。
“我带这些人来,不是来查你的,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
“对。”沈墨转过身,“有皇城司的人在,史弥远就不敢明着动你。腊月十五,如果真出了事,我们还能互相照应。”
陈序明白了。
景和帝这步棋,下得很深。
一边用他牵制史弥远,一边用皇城司牵制他。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那腊月十五,”陈序问,“沈大人打算怎么做?”
“我?”沈墨笑了,“我当然是‘按旨核查’。特别侦缉司演练,皇城司监督,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
“但如果真有人敢在腊月十五闹事……”
眼中寒光一闪。
“皇城司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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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序心中一定。
有沈墨这句话,就够了。
“对了,”沈墨想起什么,“你之前说,要进宫保护太子,安排好了。”
“怎么安排?”
“腊月十五,太子要去西苑‘赏雪’。”沈墨道,“这是每年腊月的惯例。我会安排你混进侍卫里,贴身保护。”
赏雪?
腊月十五,西苑?
陈序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百兽园就在西苑!
“鹞子”的能量源虽然没找到,但西苑肯定还有问题!
“太子每年都去吗?”他急问。
“对,每年腊月十五,只要下雪,太子就会去西苑听雨轩赏雪。”沈墨点头,“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寓意‘瑞雪兆丰年’。”
年年都去。
那“鹞子”有足够的时间布局。
“沈大人,”陈序沉声道,“我怀疑,西苑有陷阱。”
“我知道。”沈墨平静道,“百兽园的事,我听说了。但太子赏雪是祖制,不能改。我们能做的,就是加强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鹞子’的目标就是太子呢?”
“那就更要去。”沈墨看着他,“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陈序懂了。
沈墨在赌。
赌“鹞子”会动手。
赌他们能守住。
“好。”陈序点头,“我去。”
“我会安排四个皇城司的弟兄跟你一起。”沈墨道,“都是好手,可信。”
“谢沈大人。”
“不用谢。”沈墨摆摆手,“我也是在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
但陈序明白。
赌输了,就是掉脑袋。
甚至,掉的不止一颗脑袋。
“还有三天。”沈墨走到门边,“好好准备。”
他推门出去。
陈序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日历。
腊月初十,十一,十二……
腊月十五,用红笔圈了出来。
像一滴血。
“大人。”陆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
“进来。”
陆青抱着能量探测装置,脸色苍白。
“又监测到了?”
“嗯。”陆青点头,“就在刚才,又出现了一次能量波动。这次……在东宫。”
东宫!
“强度呢?”
“很强,持续时间……半炷香。”陆青声音发抖,“而且,这次的能量波形,和之前不一样。更复杂,更像……更像在传输‘指令’。”
指令?
“鹞子”在远程指挥?
“能破解内容吗?”
“不能。”陆青摇头,“但装置记录下来了,我……我试着分析。”
“抓紧。”
“是。”
陆青抱着装置跑了。
陈序走到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
夜幕降临,东宫里亮起了灯火。
太子的安危,牵动着整个大渊的神经。
如果“鹞子”真要对太子下手……
那腊月十五,就是最后的期限。
“大人。”韩昶又来了,“弟兄们问,皇城司的人……要不要防着点?”
“不用。”陈序摇头,“沈墨是自己人。”
“可他们整天盯着……”
“让他们盯。”陈序转身,“传令下去,对皇城司的弟兄,要以礼相待。但有一样——”
他顿了顿。
“核心装备、行动计划、机密情报,一概不许透露。”
“明白。”
韩昶退下。
陈序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份名单。
这是特别侦缉司的核心人员名单,一共四十六人,每个人的出身、经历、特长,都写在上面。
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名单烧了。
灰烬落进火盆。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窗外,传来皇城司察子换岗的口令声。
整齐,刻板。
像在提醒所有人——
风暴,就要来了。
而靖安楼里,这两股力量,正在微妙地共存。
一边是锋芒毕露的特别侦缉司。
一边是深藏不露的皇城司。
两把刀,都磨得很利。
就等着腊月十五,出鞘。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在倒数。
倒计时,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