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清晨。
靖安楼大堂,气氛凝重。
沈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卷宗,神色严肃。
左右两侧,特别侦缉司的核心成员——陈序、韩昶、陆青、柳七娘,还有几个队长,全部到齐。
对面,坐着六个皇城司的察子,个个面无表情,像六尊石雕。
“诸位,”沈墨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压力,“我奉旨核查特别侦缉司,已有两日。翻阅了过往卷宗,有些疑问,需要当面向陈大人和各位请教。”
陈序平静道:“沈大人请问。”
沈墨翻开第一份卷宗。
“第五卷,‘鹞子走私案’,老鸦渡一战。”他抬起眼,“卷宗记载,特别侦缉司于丙戌年腊月初七深夜,截获四艘走私货船,击毙细作十二人,缴获军械图纸、乌兹钢胚等违禁物资。”
“是。”陈序点头。
“但据我查看临安府衙的记录,当晚并无接到特别侦缉司的‘行动报备’。”沈墨盯着陈序,“按大渊律,凡涉及跨境抓捕、夜间行动,必须提前向当地府衙报备。陈大人,你们报备了吗?”
韩昶脸色一变。
当晚情况紧急,哪来得及报备?
陈序面不改色:“当时情况特殊,我们收到线报,走私船队即将离港,来不及报备。”
“来不及?”沈墨翻开另一页,“可卷宗记载,你们从线报到行动,中间隔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足够派人去府衙走一趟了吧?”
“线报有误,我们反复核实,确认无误后才行动。”陈序解释,“况且,走私船队涉及金帐汗国间谍,案情重大,若提前报备,恐走漏风声。”
“走漏风声?”沈墨冷笑,“陈大人的意思是,临安府衙有内鬼?”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做的。”沈墨放下卷宗,“不经报备,擅自行动,此为一。”
他翻开第二份卷宗。
“老鸦渡一战中,特别侦缉司动用了‘火雷’。”沈墨抬眼,“按工部规定,火雷属军用管制物品,非军队不得调用。特别侦缉司的火雷,从何而来?”
陆青手心冒汗。
那些火雷,是陆青自己配的,用的是从工部“借”来的原料。
“是缴获的。”陈序依然平静,“从走私船上缴获的,我们只是……物尽其用。”
“哦?”沈墨似笑非笑,“走私船上缴获的火雷,正好能用来炸走私船?这么巧?”
“确实巧。”
“陈大人,”沈墨身子前倾,“欺君之罪,你可知道?”
大堂里一片死寂。
连皇城司的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陈序看着沈墨,忽然笑了。
“沈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墨一字一顿,“特别侦缉司办案,有功,但也有过。功过不能相抵,过,必须纠正。”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不经报备,擅自行动,此为一过。”
“私用军管火器,此为二过。”
“还有第三——”
他翻开第三份卷宗。
“老鸦渡一战,你们抓了二十三个俘虏,其中七人‘咬毒自尽’。”沈墨转身,看着陈序,“卷宗记载,你们‘未能及时阻止’。但我查过尸检记录,七人中毒时间相差不到三息。三息之内,七人同时咬毒,你们就在旁边,却一个都没拦住?”
陈序沉默。
“陈大人,”沈墨逼问,“是没拦住,还是……根本没想拦?”
韩昶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沈大人!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故意放他们死?”
“坐下。”陈序低喝。
韩昶咬牙坐下。
“沈大人,”陈序缓缓道,“那七人衣领里缝了毒丸,见逃不掉,立刻咬毒。我们确实没拦住,但绝非故意。”
“是吗?”沈墨走回座位,“可据我所知,你们特别缉司有一套‘防自杀’的审讯流程——缴械、搜身、卸下巴。那晚,你们做了吗?”
陈序心头一沉。
那晚情况混乱,确实……没做全套。
“看来是没做。”沈墨点头,“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沈大人!”柳七娘也忍不住了,“那晚我们死了六个弟兄,伤了十几个!大家都在拼命,哪有时间……”
“所以就可以忽略程序?”沈墨打断她,“所以就可以不顾规矩?”
他环视众人。
“特别缉司成立以来,破案无数,功绩有目共睹。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守规矩。因为你们权力太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派我来,不是来挑刺的,是来帮你们把规矩立起来。”
他重新坐下,翻开第四份卷宗。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陈序问。
“特别缉司的经费。”沈墨抬眼,“每年八万两,由内帑直拨。但据我初步核查,你们今年的开支,已经超过了九万两。多出来的一万两,从哪来的?”
陈序瞳孔一缩。
多出来的一万两,是苏宛儿“捐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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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只有他和韩昶、柳七娘知道。
沈墨怎么查到的?
“沈大人,”陈序冷静道,“特别缉司办案,常有额外开支。追捕要悬赏,线人要打点,装备要维护。八万两确实不够,多出来的部分,是我们自筹的。”
“自筹?”沈墨笑了,“从哪筹?谁给的?”
“这是机密。”
“对皇城司也机密?”
“对任何人都机密。”陈序寸步不让,“办案需要,有些渠道不能暴露。”
沈墨盯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机密就机密。”
他合上所有卷宗。
“今日质询,到此为止。”
众人松了口气。
但沈墨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又紧张起来。
“以上四点问题,特别缉司需在三日内,提交书面解释。解释不清,或解释不当,我将如实上报陛下。”
陈序站起身。
“沈大人,我会提交解释。”
“最好如此。”沈墨也站起身,“陈大人,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是来帮你的。”
“我明白。”
“明白就好。”沈墨挥挥手,“散会。”
皇城司的人先离开。
特别缉司的人留在原地,个个脸色难看。
“大人,”韩昶咬牙,“他这是故意找茬!”
“不是找茬。”陈序摇头,“是立威。”
“立威?”
“对。”陈序走到沈墨刚才坐的位置,看着那些卷宗,“沈墨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特别缉司再强,也在皇城司的监管之下。我们做事,必须守规矩。”
“可那些事……”
“那些事,我们确实有瑕疵。”陈序承认,“没报备,私用火雷,没防住自杀,还有经费问题……他说得没错。”
“那我们怎么办?”
“写解释。”陈序平静道,“如实写,但要有技巧。”
“技巧?”
“对。”陈序看向柳七娘,“七娘,你负责写报备问题的解释——就说线报紧急,我们派了人去府衙,但路上遇到‘意外’,耽搁了。”
“什么意外?”
“你自己编。”陈序道,“要合理,要让人查不出破绽。”
“是。”
“韩昶,你写火雷的解释——就说缴获的火雷不稳定,我们为了销毁,才引爆的。”
“可尸检记录……”
“就说我们也不懂,操作失误。”陈序道,“态度要诚恳,责任要承担,但不能承认‘私用’。”
“明白。”
“陆青,你写自杀问题的解释——就说当时场面混乱,我们人手不足,疏忽了。但要强调,我们事后已经完善了流程。”
“是。”
“至于经费问题,”陈序顿了顿,“我自己写。”
众人都看着他。
“大人,”柳七娘担心,“那一万两……”
“我会说,是我个人向朋友借的。”陈序道,“与特别缉司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可沈墨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陈序眼中闪过精光,“重要的是,他拿到了‘把柄’。”
“把柄?”
“对。”陈序点头,“今天这场质询,沈墨是在告诉我们——他手里有我们的把柄。如果我们不配合,他随时可以上报。”
“那我们还……”
“但他没上报。”陈序打断,“他选择当众质询,选择给我们三天时间解释。这说明,他不想真的动我们。”
众人似懂非懂。
“总之,”陈序总结,“解释好好写,态度要端正。沈墨要的是‘服从’,我们就给他‘服从’。”
“但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照常。”陈序斩钉截铁,“沈墨今天这一出,反而让我更确定——腊月十五,一定有事。”
“为什么?”
“因为他急着立威。”陈序分析,“如果腊月十五平安无事,他完全可以慢慢查,慢慢敲打。但他等不及,三天内就要我们‘服软’。这说明,时间很紧。”
众人恍然大悟。
“好了,”陈序挥手,“都去忙吧。记住,对皇城司的人,客气点。他们盯着,我们就让他们盯。”
众人散去。
陈序独自留在大堂,看着沈墨留下的卷宗。
翻到“鹞子走私案”那一页,他的手指停在“老鸦渡”三个字上。
沈墨今天质询的所有问题,都围绕老鸦渡一战。
他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在……提醒什么?
陈序忽然想起,沈墨质询时,曾多次提到“金帐汗国间谍”。
难道……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沈墨在借质询之名,传递信息?
“陈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序回头,是沈墨身边的一个察子,姓赵,平时话不多。
“赵察子,有事?”
“沈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赵察子递过一张纸条,转身就走。
陈序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老鸦渡硫磺,西苑见。”
老鸦渡硫磺?
陈序心头一震。
老鸦渡石屋里发现的硫磺粉末!
沈墨在暗示,西苑也有硫磺?
或者说……西苑有火药?
他握紧纸条,看向东厢。
沈墨的房间里,灯火还亮着。
这场“核查”,果然不简单。
而腊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