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清晨。
靖安楼还笼罩在薄雾中,急促的马蹄声就踏碎了宁静。
“大人!临安府急报!”传令兵冲进院子,手里举着加盖火漆的信筒。
陈序刚起身,闻声快步下楼。
韩昶已经接了信筒,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城北武库,昨夜失窃。”韩昶声音发紧,“丢了一批神臂弩,二十具。”
神臂弩!
大渊军中最新式的重弩,射程三百步,能穿透三层铁甲,整个临安城只有武库有库存,一共就五十具。
一夜之间,丢了二十具?
“现场呢?”陈序急问。
“无破坏痕迹。”韩昶递过急报,“武库守卫说,昨夜一切正常,今早清点时才发现少了。库门锁完好,窗户封条完好,连警报机关都没触发。”
高手。
或者……内鬼。
“临安府怎么说?”
“已经封锁武库,所有守卫下狱审讯。”韩昶道,“但府尹大人说,此事涉及军械,敏感度太高,怕自己人查不清,所以……转给特别缉司。”
转给特别缉司?
陈序皱眉。
腊月十五就在眼前,这时候突然冒出军弩失窃案,太巧了。
“走,去武库。”
城北武库,位于临安城东北角,背靠城墙,三面都是军营,守卫森严。
陈序赶到时,武库已经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临安府尹周彦亲自在门口等着。
“陈大人!”周彦迎上来,脸色难看,“您可来了。”
“周大人,详细说说。”
周彦引着陈序往里走。
武库是个巨大的石砌建筑,分内外两库。外库存放普通军械,内库存放神臂弩这类重器。
失窃的,是内库。
“这是内库门锁。”周彦指着一把巨大的铜锁,“今早检查,锁完好,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武库主事手里,一把在兵部备案。主事昨夜在家,钥匙没离身。”
陈序检查锁孔。
没有撬痕,没有磨损。
“窗户呢?”
“都封死了。”周彦带他走到窗边,“您看,封条是昨晚新换的,今早还在,没破。”
窗户用木条封死,贴了盖有兵部印的封条,确实完好。
“警报机关在哪?”
“这里。”周彦指着门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铜铃,“只要有人开门,铜铃就会响。但昨夜……没响。”
陈序抬头看铜铃。
铃铛很小,连着细如发丝的铜线,铜线沿着门框延伸,消失在墙里。
“机关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没坏。”周彦苦笑,“所以才奇怪。门锁没坏,窗户没破,警报没响,二十具神臂弩,每具重三十斤,加起来六百斤,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是凭空消失。
是有人用他们不知道的方法,偷走了。
“昨晚谁值班?”陈序问。
“四个守卫,分守内外库。”周彦递上名单,“都已经下狱了,正在审。”
陈序看了一眼名单。
四个名字,都很陌生。
“武库主事呢?”
“在外面,吓坏了。”周彦摇头,“他说他昨晚在家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带我去内库看看。”
内库很大,摆满了木架,架上放着各种军械。
神臂弩原本放在最里面的铁架上,现在空了二十个位置。
陈序走过去,仔细检查铁架。
架子上有灰尘,但在空位周围,灰尘被擦掉了一些,留下淡淡的痕迹。
像……有人搬动弩时,手蹭到了。
“陆青。”陈序回头。
陆青抱着他的工具箱跑过来。
“验痕迹。”
陆青拿出放大镜,趴在地上仔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大人,地上有拖痕。”
“拖痕?”
“对。”陆青指着地面,“很轻微,但能看出来。有人把弩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地上拖着走,一直拖到……那里。”
他指向内库角落。
那里有个通风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的缝隙很小,连猫都钻不过去。
“通风口检查过了吗?”陈序问。
“检查了。”周彦道,“栅栏完好,后面是通风道,直通外墙。但通风道只有一尺见方,人钻不进去,弩更不可能。”
陈序走到通风口前,蹲下身。
栅栏是铁制的,焊死在墙上,很牢固。
但他在栅栏下方的墙角,看到了一点……泥土。
很细,很干,像从外面带进来的。
“这泥土哪来的?”他问。
周彦凑过来看,摇头:“不知道,平时清扫很干净,不该有泥土。”
陈序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
泥土里有细小的砂砾,还有……一点黑色的粉末。
“陆青,验这个。”
陆青取来小镊子和纸,小心收集粉末。
“大人,”他闻了闻,“像是……木炭灰。”
木炭灰?
“还有,”陆青用放大镜仔细看栅栏,“栅栏上有新的划痕,很细,像是……铁丝摩擦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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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
陈序脑中灵光一闪。
“周大人,”他站起身,“这通风道,外面通到哪里?”
“通到武库后墙,外面是条小巷,平时没人走。”
“带我去看。”
武库后墙外的小巷,狭窄僻静,堆满了杂物。
通风口就在墙根处,离地三尺,也用铁栅栏封着。
陈序检查栅栏。
这个栅栏,有被撬过的痕迹。
虽然撬得很小心,几乎看不出来,但栅栏边缘的砖缝有松动,栅栏本身也有细微变形。
“大人您看。”陆青指着地面,“这里有车辙印。”
小巷的泥地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新,像是昨晚留下的。
车辙很宽,是马车的轮子。
“二十具神臂弩,六百斤,正好一马车。”韩昶低声道,“有人从通风口把弩递出来,装上车,运走了。”
“但通风口那么小,弩怎么递出来?”周彦不解。
陈序走回通风口,仔细看栅栏。
栅栏的缝隙,确实很小。
但如果……把神臂弩拆开呢?
神臂弩由弩臂、弩机、弓弦三部分组成,可以拆卸。
拆开后,弩臂最长三尺,弩机一尺,弓弦可以卷起来。
三尺长的弩臂,能通过一尺见方的通风口吗?
“陆青,”陈序问,“神臂弩的弩臂,能不能……折?”
“不能。”陆青摇头,“弩臂是整根硬木做的,不能折。但……”
他顿了顿。
“如果是特制的神臂弩,弩臂用三段拼接,用铁箍固定,平时是整根,拆卸时可以分开——就能通过小口。”
特制的神臂弩?
武库里的,都是制式装备,哪来的特制?
除非……
“偷弩的人,自己带了‘特制’的神臂弩进去,把真的换走?”韩昶猜测。
“不对。”陈序摇头,“那样太麻烦,而且风险大。更简单的办法是——”
他看向周彦。
“周大人,武库里的神臂弩,最近检修过吗?”
“检修?”周彦一愣,“有,三个月前,兵部派人来检修过,说是例行维护。”
“谁负责的?”
“工部军器监的人,领头的是个主事,姓刘。”
姓刘?
陈序心头一震。
“是不是叫刘文正?”
“对,就是刘文正!”周彦点头,“陈大人认识?”
认识。
太认识了。
工部火器司主事,清风会内鬼,现在还在皇城司大牢里关着。
“三个月前,刘文正带人来检修神臂弩。”陈序缓缓道,“他可能趁机,把二十具神臂弩的弩臂,换成了‘可拆卸’的。”
“然后昨晚,他的人拿着钥匙,开门进去,把弩拆开,从通风口运走。”
周彦目瞪口呆。
“可……可钥匙只有两把……”
“刘文正负责检修,有足够的时间复制钥匙。”陈序道,“甚至,他可能根本不需要钥匙——检修期间,他有正当理由进出武库,可以在门锁上做手脚。”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彦急道,“二十具神臂弩,流出去就是大祸!”
陈序没回答。
他在想,这批弩,会流向哪里。
腊月十五,还有两天。
“鹞子”需要神臂弩做什么?
守城?攻城?还是……刺杀?
“周大人,”陈序转身,“武库失窃案,特别缉司接了。但腊月十五之前,请封锁消息,不要外传。”
“为什么?”
“因为偷弩的人,可能就在等我们乱。”陈序沉声道,“他们想让我们把精力放在查案上,忽略真正的目标。”
“真正的目标?”
“腊月十五,西苑。”陈序一字一顿,“太子赏雪。”
周彦脸色煞白。
“陈大人,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陈序打断他,“周大人只需配合,封锁消息,加强城内巡查。其他的,交给我。”
“好……好。”
周彦匆匆离去。
陈序站在小巷里,看着那两道车辙印。
车辙出了小巷,拐上主街,就消失了。
临安城每天进出的马车成千上万,无从查起。
但陈序知道,这批弩,一定还在城里。
因为腊月十五还没到。
“韩昶。”他下令。
“在。”
“发动所有眼线,查最近三天,城里有没有突然出现的‘木匠’、‘铁匠’,特别是……做过弩臂、铁箍的。”
“明白。”
“还有,”陈序补充,“查刘文正三个月前进出武库的记录,看他接触过哪些人,复制过哪些钥匙。”
“是。”
韩昶带人去了。
陈序回到靖安楼,柳七娘已经在等他了。
“大人,锦绣阁的眼线有发现。”
“说。”
“昨天半夜,有人看到一辆马车进了史相府后门。”柳七娘压低声音,“车上装的,是长条形的木箱,很沉,要四个人抬。”
长条形木箱。
装神臂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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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弥远……”陈序咬牙。
果然是他。
“还有,”柳七娘继续道,“史相府今天一早,派了十几个人出城,说是‘采购年货’。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去的方向……是西苑。”
西苑!
又是西苑!
“具体位置?”
“西苑北墙外,有一处荒废的庄园,叫‘听雨山庄’。”柳七娘道,“史相府的人,进了那里。”
听雨山庄。
和西苑的听雨轩,只差一个字。
太巧了。
“派人盯着。”陈序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柳七娘退下。
陈序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的西苑。
神臂弩,史弥远,听雨山庄,西苑……
这些点,正在连成一条线。
一条指向太子的死亡线。
“鹞子”在布局。
史弥远在配合。
而腊月十五,就是收网的日子。
“大人!”陆青又冲进来,这次连门都没敲。
“又监测到了?”
“监测到了!”陆青脸色惨白,“就在刚才,又出现能量波动!这次……在听雨山庄!”
听雨山庄!
“强度呢?”
“很强!持续时间……半炷香!”陆青喘着气,“而且,这次的能量波形,和之前都不一样!更像……更像在‘调试’!”
调试?
调试什么?
调试神臂弩?
还是调试……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陈序握紧拳头。
“鹞子”在调试设备。
为腊月十五,做最后准备。
“陆青,”他沉声道,“从现在起,装置对准听雨山庄,二十四小时监测。我要知道,那里到底在干什么。”
“是!”
陆青跑出去了。
陈序走到窗前,看着西苑的方向。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像在倒数。
倒计时,还有两天。
两天后,腊月十五。
一场生死较量,将在西苑上演。
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