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军械监。
陈序和沈墨赶到时，监正已经等在门口，满头大汗。
“沈大人！陈大人！”监正小跑着迎上来，“下官已经按吩咐，把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铋银合金的匠人名册都调出来了！”
“进去说。”
一行人快步走进军械监正堂。
名册摊在桌上，厚厚一本。
监正翻到一页，指着一行记录：
“赵四，匠籍三级，专攻弩机制作。三个月前领用过三两铋银合金，用于……神臂弩机簧改良试验。”
“试验记录呢？”陈序问。
“在这儿。”监正又递上一本册子。
陈序快速翻阅。
记录显示，赵四那段时间频繁出入军械监仓库，领取的材料包括：铋银合金、精铁、硬木，还有……磁石粉。
“磁石粉？”沈墨皱眉，“弩机用磁石粉做什么？”
监正摇头：
“下官也不知。赵四当时说是‘新工艺试验’，有刘主事的批条，我们就照发了。”
陈序合上册子：
“带我们去赵四的工作间。”
工作间在军械监后院，是个单独的小屋。
推开门，灰尘扑面。
屋里很乱，工具散了一地，墙角堆着废弃的零件。
“赵四‘辞工’后，这屋子就一直锁着。”监正道，“没人动过。”
陈序扫视屋内。
工作台、铁砧、火炉、水槽……标准的匠人配置。
但他在工作台下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箱。
箱盖敞着，里面是半箱黑灰色的粉末。
“陆青。”
陆青上前，用手指沾了点粉末，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大人，是磁石粉，但……掺了铁粉。”
“做什么用的？”
陆青摇头：“不清楚。但磁石粉掺铁粉，通常是为了增强磁性。”
沈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台上一个未完成的零件。
是个巴掌大的铁制卡榫，表面粗糙，还没打磨。
“这是什么？”
监正接过来看了看：
“像是……车架连接件。但样式没见过，不是军中标配。”
陈序心头一动。
他想起听雨山庄那些弩车组件。
车轮、支架、铁链……
如果要把二十具神臂弩组装成弩车，就需要特制的车架。
而车架要牢固，连接件必须够结实。
“赵四在偷偷做弩车配件。”陈序沉声道，“用铋银合金做机簧，用磁石铁粉增强的部件做车架连接——这样组装起来的弩车，不仅射程远，而且稳定性极强。”
沈墨眼神一凛：
“所以他凿锤上的铋银碎屑，是在加工机簧时崩落的？”
“对。”陈序看向陆青，“系统能扫描这屋子吗？我要知道赵四还藏了什么。”
“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半炷香。”
“开始。”
陆青再次拿出铜盘，放在屋子中央。
蓝光缓缓铺开，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墙壁、地面、屋顶……每一寸都在扫描范围内。
铜盘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沈墨带来的察子们睁大眼睛——他们没见过这种“法术”。
“大人，有发现。”陆青盯着铜盘表面浮现的光纹，“地面下方……有空洞。”
“位置？”
“工作台正下方。”
“挖。”
两个察子拿来铁锹，撬开地面的青砖。
挖了三尺深，碰到硬物。
是个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
陈序拿起最上面一张。
图纸上画着一辆弩车——三弩并联，装在带轮支架上，支架底部有四个小轮。
旁边标注着尺寸、材料、组装顺序。
正是听雨山庄组装的那种。
“还有。”陆青指着铜盘，“墙壁里……也有东西。”
“东墙，三尺高处。”
瘦高察子用锤子敲击墙壁，果然听到空响。
砸开砖，里面藏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但内容惊人。
是赵四的日记。
“腊月初一，刘主事下狱。公子命我蛰伏，待命。”
“腊月初十，收到密信：腊月十三动手。目标：武库神臂弩二十具。”
“腊月十二，潜入武库夹层。迷烟、凿墙、运弩……一切顺利。公子算无遗策。”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是：
“腊月十四，移弩至二号点。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沈墨抢过册子，死死盯着“公子”两个字。
“又是公子！”
陈序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陆青，继续扫描。”他下令，“重点扫赵四这三个月在武库的活动路径——用时空追溯。”
“大人，追溯需要大量能量……”
“用。”
陆青深吸一口气，调整铜盘。
蓝光变得浓郁，开始在空气中交织出模糊的影像。
像雾里看花，但能辨认出轮廓。
影像中，赵四穿着匠人服，在武库里走动。
他走到神臂弩架前，蹲下身，似乎在检查架子底部。
然后他掏出个小瓶子，往架子脚上洒了什么粉末。
粉末是黑色的。
“停。”陈序道，“放大他洒粉末的动作。”
影像定格。
陆青调整焦距。
能看清了——赵四洒的，正是磁石铁粉混合的粉末。
“他在做什么？”沈墨不解。
陈序却明白了。
“他在标记。”他快步走出屋子，“回武库！现在！”
武库内库。
陈序让所有人退后。
他启动系统最高权限——
【区域深度扫描】，聚焦军弩存放区。
蓝光如潮水般漫过地面。
这一次，扫描的不是表面痕迹，而是地下三寸的磁场残留。
铜盘疯狂闪烁。
陆青看着显示的数据，呼吸急促：
“大人！地面有磁性残留！微弱但规则！”
“显示形状。”
蓝光在地面上投射出淡淡的轮廓。
是四个小轮子的印痕。
两个在前，两个在后，组成一个长方形框架。
框架中间，还有三条平行的长条形印记——那是弩臂放置的位置。
“带轮支架。”陈序声音冰冷，“赵四事先在架子底部洒了磁粉。等神臂弩搬到支架上，磁粉就会吸附在支架的金属轮轴上。之后哪怕支架移走，磁粉的残留痕迹，也会在地面留下印记。”
沈墨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系统的蓝光清晰地显示着：这里曾经停过一辆组装好的弩车。
“所以……”沈墨站起身，“赵四不是在武库里拆弩运零件。他是直接把整具神臂弩搬到支架上，组装成简易弩车，然后从地道整体运走！”
“对。”陈序指着磁痕的方向，“痕迹指向墙壁——地道口。弩车是整体推出去的。”
“可地道只有一人宽，弩车怎么过？”
陈序走到墙壁破口处，比划了一下：
“支架的轮子可以拆卸。先推过去，在墙外重新组装。听雨山庄那些匠人，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一切连贯了。
赵四潜入武库，洒磁粉标记位置。
夜深人静时，他凿穿墙，用迷烟让守卫精神涣散。
然后他从藏身处出来，把神臂弩搬到带轮支架上，组装成简易弩车。
一辆接一辆，从地道推出。
墙外有人接应，把弩车部件运到听雨山庄。
山庄里的匠人连夜组装，把二十具神臂弩变成三辆重型弩车。
“难怪要铋银合金。”沈墨咬牙，“普通机簧承受不住弩车的连发射击。只有特制的合金机簧，才能让弩车连续发射十次以上。”
十次。
三辆弩车，每辆十次。
三十支重弩箭。
足够把西苑听雨轩射成筛子。
“二号点在哪？”沈墨急问，“日记里说‘移弩至二号点’！弩车现在不在听雨山庄，一定在别处！”
陈序没回答。
他盯着地面上的磁痕，突然蹲下身，用手抠了抠砖缝。
砖缝里有极细的黑色颗粒。
磁粉。
但不止一处。
他沿着磁粉洒落的痕迹，一点点往前找。
痕迹很淡，断断续续。
从武库内墙开始，穿过破洞，延伸到外面小巷……
然后消失了。
“被清理过。”陈序站起身，“但清理得不彻底。”
他转头看向陆青：
“系统能追踪磁粉残留吗？哪怕只有微量。”
陆青苦笑：
“大人，能量不够了。今天已经用了两次深度扫描，系统需要冷却。”
“要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就黑了。
腊月十四的夜晚。
距离腊月十五太子赏雪，只剩一夜。
沈墨脸色铁青：
“现在怎么办？满临安城找三辆弩车？大海捞针！”
陈序沉默片刻，突然问：
“沈大人，如果你是‘鹞子’，你会把弩车藏在哪？”
沈墨一愣。
“要能俯瞰西苑，射程覆盖听雨轩。要隐蔽，不引人注意。要方便撤离，一旦得手立刻脱身。”
“还要能提前潜入，布置阵地。”陈序补充，“而且……要有‘正当理由’让大量人员和车辆进出，不惹怀疑。”
两人对视。
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寺庙。”
临安城西，有座大慈恩寺。
寺内有座七层佛塔，塔顶俯瞰全城。
西苑就在塔的射程之内。
而且——
“腊月十五，是佛诞日。”沈墨声音发紧，“大慈恩寺会有法会，香客如云。车辆、人员进出，再正常不过。”
陈序已经转身往外走：
“去大慈恩寺。”
“现在？”
“现在。”陈序回头，眼神如刀，“如果弩车真在塔上，他们今晚一定会做最后调试。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沈墨跟上。
两人冲出武库，翻身上马。
身后，陆青抱着铜盘大喊：
“大人！系统冷却还要两个时辰！”
陈序的声音随风传来：
“等不了两个时辰了。”
“没有系统，我们也要找到弩车。”
马蹄声疾。
奔向城西。
奔向那座可能藏着三十支死亡箭矢的佛塔。